「嗚——」
伴隨著粗獷的長鳴聲,這趟由北向南開往首都的綠皮列車,在綿延的鐵軌上劇烈顛簸著前行。
車廂內充斥著各類混雜的氣味。劣質旱菸的味道、汗酸味、橘子皮的清香,並著開水泡方便麵的熱氣,交織成一幅極具時代特色的長卷。
硬臥車廂的條件相對較好,但過道里依舊有不少沒買到坐票的乘客,靠著蛇皮袋席地而坐。列車員推著鐵皮小車艱難穿行,高聲叫賣著瓜子花生礦泉水。
蘇念秋一家占據了六號車廂中段的兩個下鋪和一個中鋪。
此時,團團已經八個多月大。小傢伙穿著一件李秀蘭親手縫製的大紅碎花小棉襖,白淨胖乎乎的臉頰像個發麵饅頭,兩隻烏黑透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處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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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不像其他嬰兒那樣在火車上因為氣壓和顛簸而啼哭不止,反而極其乖巧地坐在蘇念秋的腿上,兩隻小手抓著一個九連環玩具,專心致志地擺弄著。
靈泉水改造過的體質不僅讓母子倆免受舟車勞頓之苦,更讓團團的智力遠超同齡嬰兒。
蘇建國拿著兩個大搪瓷茶缸,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秋兒,我去前面的鍋爐房打點開水。你娘去廁所了,你一個人看好行李,千萬別把孩子放下。」
「爹,您放心去吧,水開當心燙。」蘇念秋微笑著囑咐,伸手將團團往懷裡攬了攬。
蘇建國走後不久,過道里走來一個穿著藍色碎花對襟襖的中年婦女。
這女人大約五十出頭,燙著當下時髦的小捲髮,手裡提著一個印著「上海製藥」的帆布手提包,一副走南闖北的熱心腸大媽打扮。
她走到蘇念秋所在的鋪位旁,停下腳步,目光極其自然地落在了團團身上。
「哎喲喂,大妹子,你家這大胖小子長得可真招人稀罕!」
中年婦女誇張地拍了拍手,帶著滿臉虛假的善意湊近了幾分,
「這眼睛亮得跟寶石似的,大媽我走南闖北坐了這麼多次火車,還沒見過這麼俊的娃娃。幾個月啦?」
蘇念秋抬頭打量了對方一眼。
女人雖然笑得很慈祥,但那雙藏在眼褶子裡的眼睛卻透著幾分精明與市儈,視線不僅在團團身上打轉,還在不著痕跡地掃視著蘇家放在鋪位底下的幾個大行李袋。
「八個多月了。」蘇念秋語氣平淡,既不顯得熱絡,也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只是警惕地將團團轉了個方向,讓他面對著自己。
「八個多月就能坐得這麼穩當?真了不得了!」婦女一邊誇讚,一邊順勢在旁邊的邊座上坐了下來,自來熟地拉起家常,「大妹子,你是一個人帶孩子出門嗎?看這大包小裹的,是去探親?」
蘇念秋沒有順著她的話透露底細,只是隨意敷衍:「去前面大站下車。」
這年頭的火車上魚龍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尤其帶著孩子,更是需要加倍小心。
中年婦女見蘇念秋口風極緊,眼底的盤算轉了幾轉。
她打開手裡的帆布包,在裡面摸索了一陣,掏出兩塊用玻璃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笑眯眯地朝團團遞過去。
「來,大孫子,奶奶給你吃糖。這可是正宗的海市貨,甜著呢。」她將糖塊往前遞,企圖逗弄團團。
團團停下手裡的九連環,大眼睛盯著那兩塊糖看了一眼,卻沒有伸手去接。他甚至把小臉轉過去,將腦袋埋進蘇念秋的頸窩裡,嘴裡發出「啊啊」的排斥聲。
蘇念秋輕輕拍著兒子的後背,禮貌地擋回了對方的手:「大姐,謝謝您的好意。孩子還小,還沒長全牙,吃不了這麼硬的糖。」
「這糖軟和著呢,含在嘴裡就化了。你這當媽的也太小心了。」
婦女並未放棄,她將糖塊強行塞在小桌板上,語氣里多了一點刻意的熱切,
「我看著這孩子就是投緣。大妹子,你一個人帶孩子坐車辛苦,我看你眼圈都泛青了。要不我幫你抱一會兒,你躺下眯瞪一覺?」
「我大閨女剛生了雙胞胎,我抱孩子有經驗得很。」
說著,她伸出雙手,就要越過界限去抱蘇念秋腿上的團團。
蘇念秋眼神驟然轉冷,身體往後側了半寸,穩穩地避開了對方的手臂。
「不用勞煩了,我不困。」蘇念秋聲音冷硬了幾分,話語裡帶上了明顯的警告意味。
婦女假裝聽不懂蘇念秋的拒絕,仍然上前就要去接小孩,「你這大妹子,咋還這麼見外呢。」
「大家都是女人,大媽也是過來人,知道你一個人帶孩子辛苦。別客氣,來,大媽幫你抱一會啊。哎呦,嘖嘖嘖,瞧這小模樣,真讓人稀罕呦。」
蘇念秋身體再次往回縮了縮,拒絕女人的觸碰,冷冷的看著對方,「我不需要你幫忙,請你離我遠點。」
婦女的手懸在半空,討了個沒趣。她訕訕地收回手,乾笑了兩聲:「你看你,不讓抱就不抱嘛,行行行,那大媽就不惹人嫌了。」
她轉過身,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鋁製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趁著低頭喝水的間隙,女人的眼神立刻變得陰毒且急躁。
這小孩長得實在太水靈了,若是弄到南方那些生不出兒子的富裕人家,絕對能賣個天價。
本來還想用糖果套套近乎,趁其不備把人哄走,沒想到這年輕當媽的心思這麼縝密,根本找不到半點下手的空隙。
必須要下猛藥了。
婦女的手伸進寬大的棉襖袖口裡,摸索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手帕。
手帕中間有一塊微濕的印記,那是高濃度的迷藥。只要捂住這女人的口鼻,幾秒鐘就能讓人失去知覺。
等她暈倒,隨便找個藉口說家屬突發急病,趁亂抱走孩子易如反掌。
她看準了過道兩端暫時沒有乘警巡視,而女人的家人也還沒有回來。這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婦女裝作收拾包袱站起身,身體大幅度向蘇念秋這邊傾斜。
藏在袖口裡的那隻手悄無聲息地探了出來,攥著那塊散發著刺鼻化學氣味的手帕,直直朝著蘇念秋的面門捂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