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軍區,第一附屬醫院。
康復訓練室。
金屬撞擊的沉悶聲不斷響起。一百公斤的槓鈴被反覆推舉。
賀凜平躺在訓練椅上,上身只穿了一件軍綠色的軍用背心。背心被汗水徹底濕透,緊貼在塊塊分明的肌肉上。他呼吸粗重且平穩,左側胸口的傷疤隨著發力拉伸,呈現出暗紅色的猙獰質感,但肌肉的收縮已經沒有絲毫滯澀。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放!」軍醫老陳站在一旁掐著秒表,大喝一聲。
賀凜雙臂施力,穩穩將槓鈴掛回鐵架。他坐起身,抓起搭在一旁的白毛巾擦去臉上的汗,順勢站直身體。右腿大步跨出,大半年前那場泥石流造成的嚴重二次拉傷,如今已經完全看不出跛行的痕跡。
老陳看著他的腿和胸口,又是欣慰又是咋舌:「整整八個多月。別人傷口撕裂成你當時那樣,能正常下地走路就算祖上積德了。你小子倒好,硬生生靠著這大半年的地獄級加練,把體能逼回了全軍大比武時的巔峰狀態。你這體格,真是不要命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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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月份那次強行進山導致重傷復發後,賀凜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三個月才被允許下地。隨後的五個月里,他將復健量翻倍,每一次拉伸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硬是扛過了最難熬的恢復期。
訓練室的鐵門被推開。後勤調查科參謀周正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快步走進來。老陳見狀,收拾東西出了門,把空間留給兩人。
周正走到賀凜面前,站定,低聲匯報:「賀隊。紅旗大隊那邊傳回最新消息了。」
賀凜停下擦汗的動作,將毛巾掛在脖子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作訓服外套穿上。他動作乾脆利落,修長的手指扣著風紀扣,目光盯住周正。
「說。」他吐出一個字。
周正打開檔案袋,抽出一份手寫的電報稿。
「全國恢復高考的通知下發了。蘇念秋報名參加高考。」
賀凜扣扣子的手頓住。參加高考?
那個挺著大肚子,一個人在山村裡面對千夫所指的女孩,在生下孩子大半年後,決定考大學走出去。這需要極強的魄力和狠勁。
「她報名不順利。前兩天被青水灣公社的幹事惡意卡了表,理由是未婚先孕、作風敗壞。」周正繼續往下說。
賀凜周圍的氣壓陡然降至冰點。他眼神中常年斂藏的煞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泄露出來,猶如實質般的刀鋒。
「不過您不用擔心!」周正感覺到空氣中的殺氣,趕緊加快語速,
「蘇念秋的父親蘇建國,是個護短的老兵。他當年在七連當過機槍手,為了護閨女,直接拿著退伍證殺到了縣武裝部。縣武裝部長顧長山親自帶人下基層,把那個卡報名的幹事連同背後使壞的女知青一起給辦了。蘇念秋的報名表,顧長山親自蓋的章。」
聽到這裡,賀凜冷硬的下頜線條鬆弛了幾分。
「老兵的血性。」賀凜給出評價。蘇建國護短,沒讓她吃大虧。
但他心底的緊迫感卻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如果蘇念秋考上大學,就會離開那個偏遠的山村,進入全新的天地。她身邊會遇到什麼人?
如果她遇到其他優秀的男人,那個流著他賀凜血脈的孩子,是不是就要跟著別人姓?
她拿了他的龍紋玉佩,那是他賀家只傳長媳的信物。
不能再等了。
賀凜一把拉上作訓服的拉鏈,大步往外走。
「周正,去後勤處開條子。」
周正跟在後面,腳步匆忙:「賀隊,開什麼條子?」
「奶粉。麥乳精。最軟的細棉布。還有全國通用的肉票和工業券。」賀凜步子邁得極大,穿過醫院走廊,「把我的津貼全提出來。能換多少換多少。」
「您這是要……」
「請假。提親。」
半小時後,北方軍區司令部大樓。
賀凜站在政委趙國棟的辦公桌前。脊背挺直,如同一桿標槍。他把一份請假報告放在實木桌面上,向前推了兩寸。
趙國棟拿起報告看了一眼。
「半個月的探親假?」趙國棟抬頭瞪他,「你三月份受了重傷,原定的交流學習因為養傷一再延期。現在好不容易復健結束,老陳剛給我出具了你完全康復的體檢報告,你小子轉頭就要請假?去哪?」
賀凜雙手貼在褲縫兩側,目視前方,聲音底氣十足:「去青水灣公社。紅旗大隊。」
趙國棟拿報告的手停在半空。他當然記得那個地方,也知道這大半年來,賀凜讓周正每個月雷打不動往那裡寄物資,全是在護著什麼人。
「查清楚了?」趙國棟放下報告。
「是。」賀凜回話,聲音低沉卻堅定,「她大半年前生了個男孩。現在報名參加了高考。政委,我必須過去。她一個人面對那麼多閒言碎語,還要帶孩子備考。我賀凜欠她的,必須趕在她離開那裡之前,把名分給定下來。否則,等她考上了大學,我就算有千般理由,也沒臉再站到她面前。」
趙國棟看著手下這把最鋒利的刀。戰場上他是不怕死的狼,但在感情這事上,也是個死心眼的瘋子。
「她如果不想見你呢?畢竟當初是一場意外。」趙國棟拋出最尖銳的問題。
「不見,我就在她家門口站著。」賀凜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哪怕是被蘇大隊長用槍指著頭,我也絕不還手。她要什麼,我給什麼。命也能給。」
趙國棟嘆了口氣,從筆筒里拔出鋼筆,在請假報告的底端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
「滾吧。注意分寸,別去激化矛盾影響人家複習!」趙國棟把報告扔回給他,「別給咱們軍人丟臉!」
「是!」賀凜抬手敬禮,轉身大步邁出辦公室。
軍區招待所內。
賀凜打開軍綠色的帆布旅行袋。他把洗淨熨平的作訓服疊好放進底層。接著將周正換來的四大包頂級奶粉、六罐鐵皮包裝的紅燒肉、兩大卷做衣服的細軟棉布,全部塞進包里。
他伸手摸向上衣內側的口袋。那枚磨損的白色塑料紐扣被他珍重地收在最貼近心臟的位置。
窗外,北方的寒風捲起漫天落葉。
賀凜提著沉重的帆布袋走出大門,坐上了前往火車站的吉普車。他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機械錶。
時間緊迫。距離全國高考第一場開考,還有最後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