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念秋把團團交給李秀蘭，自己騎著蘇建國的二八大槓，迎著冷風去了青水灣公社。
公社大院裡人山人海，各個大隊的知青都擠在這裡交報名表。隊伍排到了大門外。
蘇念秋把自行車停好，排進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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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出現，在一群面帶菜色、穿著破舊的知青中，極其扎眼。那張明艷的臉，和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清冷從容，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隊伍往前挪。
終於排到了報名處的那張長桌前。
負責收表審核的，正是之前那個戴眼鏡的幹事，叫王強。
蘇念秋把四份表格遞過去：「紅旗大隊，四個人報名。」
王強推了推眼鏡，拿起表格翻看。前三份張紅、李雪、王芳的表格，他飛快地蓋了審核通過的印章。
當翻到第四份，看到蘇念秋的名字和上面未婚生子的記錄時，他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在蘇念秋臉上轉了一圈，眼神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佻和鄙夷。
「你就是蘇念秋？」王強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張表，沒有蓋章。
「是。」蘇念秋直視他。
「我看過你的檔案，」王強伸手在桌面上點了點，指甲敲擊著木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沒記錯的話，你今年連二十歲都不到，居然連孩子都有了？還是個連爹是誰都不知道的野種？」
蘇念秋眼神驟然一冷，語氣卻沒有絲毫起伏：「幹事同志，這是我的個人隱私，與高考報名資格無關。大隊的政審章已經蓋了，請你照章辦事。」
「無關？我看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王強猛地拔高了音量，抓起那張報名表在半空中抖得嘩嘩作響，「高考是國家為了培養四個現代化建設的國之棟樑設的！你看看你這表上寫的，未婚先孕！這種嚴重的作風問題，簡直是道德敗壞！你當大學是垃圾收容所嗎，什麼烏煙瘴氣的人都能往裡塞？」
周圍排隊的知青頓時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紛紛交頭接耳，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蘇念秋。
「中央下發的文件里，哪一條哪一款明文規定了單身母親必須被剝奪考試資格？」蘇念秋毫不退讓，目光如利刃般直逼對方，「大隊已經給出了政審合格的意見。你拿著國家的鐵飯碗，憑的是白紙黑字的政策文件辦事，還是憑你個人的道德偏見卡人？」
「放肆！少拿文件壓我！到了青水灣公社知青辦，我王強的審核標準就是第一道關卡！」王強被她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徹底激怒了，覺得自己的官威受到了嚴重挑釁。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撐在桌面上，將那份表格「啪」的一聲狠狠擲出長桌。紙張在空中翻滾了兩圈，像廢品一樣飄落在蘇念秋腳邊。
「你的報名，不予通過！」王強指著大門的方向厲聲喝道，「依據就是你的作風問題！生活腐化，敗壞社會風氣！國家恢復高考，不是什麼破鞋都能往考場裡鑽的！你要是去考了，那是給全體下鄉知青抹黑！帶著你的醜事趕緊滾，別在這兒礙事！」
這話極重。不少人看向蘇念秋的眼神帶上了嫌惡。蘇念秋沒動，也沒有去撿地上的表格。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道尖利的聲音。
「王幹事說得對！這種人就該取消資格！」
陳曉曼從人群里擠出來。她特意趕在今天來公社，就是為了看這齣好戲。她早看準了王強這人勢利眼又愛擺官威，昨天她偷偷塞給王強兩塊錢和半斤糧票，把蘇念秋未婚先孕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目的就是要卡死蘇念秋的報名資格。
陳曉曼走到桌前，看著被退回的表格，心底湧起強烈的報復快感。
「蘇念秋，你一個帶著野種的女人，還妄想去讀大學？簡直是痴心妄想！趕緊滾回你的破院子帶孩子去吧！」
蘇念秋看著陳曉曼那張扭曲的臉，又看向洋洋得意的王強。
她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氣急敗壞或者羞愧掩面。她異常平靜。
彎下腰，撿起那張表格，拍了拍上面的灰。
「王強幹事是吧。」蘇念秋抬眸，目光鋒利如刀，「政策文件第一條，只要政審合格、沒有犯罪記錄，皆可報名。道德作風由原單位評估，紅旗大隊已經給了合格結論。你一個收表的幹事，用自己的私人標準凌駕於中央文件之上，誰給你的權力？」
王強臉色一僵，強詞奪理：「少拿文件壓我！我是這裡的負責人，我說你不合格就是不合格！馬上離開，別影響別人交表！」
陳曉曼得意地附和：「聽見沒，還不快滾！」
蘇念秋把表格塞回挎包。她不想在這種低端局裡浪費口舌。跟這種底層小鬼爭辯，毫無意義。直接掀桌子，才是最快解決問題的方法。
她轉身，跨上自行車，扔下一句話。
「希望你這身皮，能穿得久一點。」
看著蘇念秋離去的背影，陳曉曼啐了一口：「裝什麼清高！這輩子你就在泥里待著吧！」
紅旗大隊。
蘇建國正在院子裡修補農具。
蘇念秋推著自行車進院，臉色冷沉。
「秋兒，交上了？」蘇建國迎上去。
「沒交上。張紅她們的過了。我的被一個幹事卡了，理由是作風問題。」蘇念秋把挎包摘下來，掛在車把上。
蘇建國手裡的木頭「咔嚓」一聲被掰斷。
他臉上的憨厚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特有的戾氣。
「卡你的表？」蘇建國冷笑一聲，「老子在戰場上拼命換來的安穩，輪得到一個坐辦公室的酸秀才來為難我閨女？」
他轉身進屋，打開那個鎖著各種榮譽證書的舊木箱。
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個被布條包裹的硬皮本子。那是他當年的退伍轉業名冊，上面記著當年生死與共的戰友名字，其中幾個，現在正是縣裡的實權人物。
蘇建國把本子揣進懷裡，大步流星往外走。
「秋兒，你在家帶孩子。這事，爹給你辦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