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西南邊境軍區,野戰醫院康復室。
沙袋搖晃,發出沉悶的擊打聲。賀凜赤裸著上半身,拳頭帶著殘影,一次次砸在沙袋上。
他古銅色的脊背布滿汗水,隨著發力,肌肉塊塊賁起。左胸口那道暗紅色的槍傷疤痕,隨著拉扯顯得猙獰可怖。
「停!停下!」政委趙國棟推門進來,喝止他的動作。
賀凜收拳,站定。右腿完全看不出跛行的痕跡。他抓起搭在單槓上的作訓服,套在身上,遮住滿身的傷疤。
「出院手續辦好了?」賀凜扣上領口的風紀扣。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醫生說你能出院,但半年內不能執行一線作戰任務。」趙國棟遞過去一份調令,「你的申請批了。即日起,前往北方軍區進行戰術交流,期限三個月。」
賀凜接過調令,目光掃過紙面上的紅頭印章。
他將調令折好收起。手伸進褲子右側的暗袋,摸出一枚邊緣磨損的白色塑料扣子。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扣子邊緣,骨節發力,將扣子牢牢攥在掌心。
他抬起頭,透過康復室的窗戶,看向遙遠的北方。
三月初,北方軍區司令部大樓。
走廊盡頭的作戰會議室大門敞開,一隊穿著挺括軍裝的高級軍官快步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剛調任來交流學習的賀凜。他肩背挺拔,作訓服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左胸那道致命傷已經結痂,走動間看不出半點傷患的遲鈍。
「賀大隊長,您提出來的穿插戰術極具針對性,下午去三團靶場,您親自給大夥做個示範?」作訓科長跟在側後方詢問。
賀凜停住腳步,轉身回應:「下午沒空。我要去一趟後勤調查科。」
作訓科長愣住。誰都知道賀凜是個戰鬥狂,靶場示範這種事他向來當仁不讓,今天這是破天荒頭一遭。賀凜沒多解釋,大步走向樓梯口。
推開後勤科辦公室的木門,參謀周正正低頭翻閱一摞厚厚的走訪卷宗。聽見動靜,周正抬頭立正敬禮。
「坐。」賀凜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摺疊椅坐下,目光直逼桌上的牛皮紙袋,「青水灣公社的排查結果出來了?」
周正把牛皮紙袋推過去,解開纏繞的白線:「賀隊,冬天大雪封山耽擱了幾個月。初春剛一化雪,我加派了三組人手。三十六個大隊全部走訪完畢。沒有查到符合那枚白色塑料紐扣特徵的衣物,也沒人見過那塊龍紋玉佩。」
賀凜下頜線條繃緊,手指搭在桌面,指節微微泛白。
「但是。」周正抽出一張單獨的調查報告,「排查過程中,我們在紅旗大隊查到一件奇怪的事。時間點跟您出任務那個月,完全對得上。」
賀凜抬眼,呼吸停頓了一拍。
周正指著報告上的幾行字說明:「去年七月,紅旗大隊大隊長蘇建國的獨生女蘇念秋,突然跑去村後頭的河裡跳河自盡。被人撈上來後,村裡的赤腳醫生當眾診出她懷了身孕。」
賀凜一把抓起那張薄薄的調查報告紙。
周正繼續匯報:「我們去衛生院核對過日子。按胎兒的月份反推,她受孕的時間,恰好是去年六月中旬。也就是咱們西南獵鷹突擊隊在後山圍剿敵特的那幾天。」
紙張在賀凜手裡變了形。
「蘇念秋。」賀凜念出這個名字,嗓音乾澀發啞。
「對。據村民反映,這姑娘長得極標緻,平時極少出門。未婚先孕這事在村里鬧得極大,閒言碎語差點把人逼死。蘇大隊長拿扁擔打跑了造謠的人,這姑娘後來乾脆閉門不出。算算日子,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了。」
賀凜豁然站起身,摺疊椅腿在水磨石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銳鳴。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往外走。
「賀隊!」周正追到門口,「氣象局發了紅色預警。下午有罕見的強對流天氣,局部特大暴雨。通往青水灣公社的那條盤山土路有塌方危險,軍區下令禁止車輛出入山區!」
「我有分寸。出事算我個人的。」賀凜頭也不回。
他衝下樓梯,穿過大院,直接拉開一輛軍用吉普車的車門。插入鑰匙,點火。發動機發出粗暴的轟鳴。賀凜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死死捏住那枚邊緣磨損的塑料紐扣。
時間點對上了。
未婚先孕,跳河自盡。這些字眼變成極其尖銳的刀,一下下剜割著他的神經。他完全能想像到一個清白的姑娘,在那個年代承受了怎樣的千夫所指和絕望。
她懷了他的孩子。
吉普車駛出軍區大門,輪胎碾過減速帶,車身劇烈顛簸。天空已經變成了駭人的灰黑色。厚重的烏雲一層層壓下來,風捲起地面的沙石打在擋風玻璃上。白晝黯淡無光,路邊的白楊樹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
賀凜踩下油門。吉普車在空曠的公路上狂飆,朝著青水灣公社的方向疾馳。
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擋風玻璃很快被雨水模糊。雨刮器開到最大擋位,依然刮不淨潑水般的暴雨。視線受阻,土路變得濕滑泥濘。輪胎打滑,車尾甩出一條弧線。賀凜手腕用力,方向盤猛打,硬生生將車身拽回正軌。
「等我。」賀凜盯著前方泥濘的道路,牙齒咬得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