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剛停,土路泥濘。陳曉曼走了兩個小時才到公社。
她推開公社知青辦的門,裡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幹事,正在看報紙。
「同志,我要舉報!」陳曉曼故意把頭髮弄得凌亂,眼眶通紅,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眼鏡幹事放下報紙:「你是哪個大隊的?舉報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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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紅旗大隊的知青陳曉曼。我要舉報我們大隊長蘇建國的女兒,蘇念秋!」陳曉曼走上前,壓低聲音,「她利用大隊長的職權,搞封建小圈子!把幾個女知青養在家裡,給她們吃白面吃肉,收買人心。而且,她還讓這些知青每天晚上不睡覺,偷偷看那些早被查封的舊書!這是嚴重破壞知青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路線!」
幹事皺起眉頭。牽扯到大隊長和知青路線,這事可大可小。
「有這事?你親眼看到的?」
「千真萬確!她們每天晚上都在偏房裡聚眾搞小團體。同志,您快去查查吧,這種歪風邪氣不能長啊!」
半小時後。公社副書記王衛民帶著眼鏡幹事,叫上陳曉曼,坐著公社唯一的一輛吉普車,直奔紅旗大隊。
吉普車停在蘇家門口。引擎聲引來了不少村民圍觀。
陳曉曼跳下車,指著蘇家大門,底氣十足:「王書記,就在裡面!她們的書就藏在偏房的炕桌底下!」
蘇建國正好在家,聽到動靜拉開門。看到公社領導,愣了一下:「王書記?您怎麼來了?」
王衛民背著手,表情嚴肅:「老蘇,有人舉報你家利用職權搞小團體,還私下傳播不良書籍。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蘇建國眉頭一皺,目光掃過躲在後面的陳曉曼。
「王書記,沒有的事。先進屋說。」蘇建國讓開路。
一行人走進院子。陳曉曼迫不及待地沖向偏房:「就在這屋!」
她一把推開偏房的門。
屋裡,張紅三人正圍在炕桌前寫字。桌上確實放著那幾本《數理化自學叢書》,但更顯眼的,是牆上貼著的一張大紅紙。
紅紙上用毛筆端端正正地寫著八個大字:「紅旗大隊文化夜校」。
蘇念秋挺著肚子,從堂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蓋著大隊公章的硬皮本。
「王書記,您來得正好。」蘇念秋迎上去,不卑不亢,「我正準備明天去公社給您匯報工作。」
王衛民看著牆上的字,有些疑惑:「文化夜校?老蘇,這是怎麼回事?」
蘇建國也是一臉懵,但他反應極快,立刻順著女兒的話說:「這是村委這兩天剛定下的計劃。念秋這丫頭牽的頭。」
蘇念秋把手裡的硬皮本遞過去。
「書記,您看。我們大隊部分知青和村民文化水平不高。趁著冬閒,我向村委申請,把幾個底子好的知青集中起來,組建骨幹隊伍。白天咱們抓生產,晚上咱們抓文化。不僅學字,還學拖拉機修理的基礎物理知識,學科學種田的化學常識。這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是我從廢品站買回來的,正好派上用場。」
王衛民翻開硬皮本。上面詳細記錄了每天的學習進度,還有張紅等人抄寫的關於「化肥配比」和「農機原理」的筆記。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哪裡是什麼封建小圈子,這分明是響應國家號召,提高工農兵文化水平的先進典型!
王衛民的臉色瞬間陰轉晴。他合上本子,讚賞地點頭:「好!辦得好!老蘇啊,你們紅旗大隊走在了前頭。咱們幹革命,就是需要這種有知識、懂科學的新型勞動者!」
陳曉曼傻眼了。
她指著桌上的代數書,聲音發尖:「書記!她們那根本不是為了修拖拉機。」
「啪!」王衛民一巴掌拍在桌上,把陳曉曼嚇得倒退兩步。
「混帳話!」王衛民厲聲喝道,「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國家哪條法律規定不准知青學知識了?你這個同志,思想怎麼這麼狹隘!」
他指著陳曉曼,轉頭對蘇建國說:「老蘇,這是你們大隊的知青?幹活不積極,整天盯著別人嚼舌根。捕風捉影,污衊同志!這種破壞知青團結的行為,必須嚴懲!」
蘇建國冷著臉點頭:「王書記放心。我明天就開全村大會,對她進行通報批評。」
陳曉曼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通報批評,這可是要記入檔案的黑歷史!她這輩子都別想拿到回城的推薦信了。
「書記,我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陳曉曼哭著去抓王衛民的袖子。
「起開!」王衛民甩開她。
眼鏡幹事上前,把陳曉曼拉出門外。
王衛民轉頭看著蘇念秋,語氣溫和下來:「你叫念秋是吧?這文化夜校辦得不錯,繼續搞。有什麼困難,直接來公社找我。等開春,公社給你們撥兩盒粉筆和一塊小黑板!」
「謝謝書記支持。」蘇念秋微笑著回答。
送走公社領導,院子裡清淨了。
張紅三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濕透了。剛才要是沒有那張紅紙和備課本,她們這回就栽了。
「念秋,你什麼時候弄的那個本子?」李雪驚訝地問。
「前兩天。」蘇念秋收起硬皮本,「陳曉曼那種人,吃不得虧受不得苦。她看到你們過得好,一定會想辦法咬人。我不過是提前挖了個坑,等她自己跳罷了。」
從第一天拿出書,蘇念秋就防著這一手。在這個年代,任何出格的舉動都必須披上符合時代主旋律的外衣。
張紅三人看著蘇念秋的眼神,除了感激,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遠處的村路上,陳曉曼一個人頂著寒風往回走。通報批評的處分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家的方向,眼底滿了不甘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