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書熠的檢查報告出來時,以沈雲澤為首的四個弟弟大氣都不敢喘,因為他們家大哥的表情實在有些太過凝重了,周身都散發著低氣壓。
沈沐辰靠坐在病床上,一言不發地盯著手裡那兩張報告單,眉頭緊鎖,面色冷沉,從頭到尾看得十分謹慎,仿佛這是一份資產上億的大合同,每個字都值得細細斟酌。
最終還是腦科醫生過來打破了沉默。
「你們都是沈書熠的家屬嗎?」
眾人齊齊點頭。
「行,那我跟你們詳細說一下他的情況。」醫生嚴肅道,「結合腦CT和磁共振的片子來看,現在基本可以確定,他的大腦內部存在血塊,看起來應該有些時間了,由於之前沒有及時處理,血塊已經出現逐漸擴大的趨勢,這是相當危險的。」
「一旦出現腦出血或腦梗死,都會壓迫腦組織和神經,導致頭痛、肢體無力、言語不清等症狀,嚴重的話,甚至有可能來不及搶救,當場死亡。」
此話一出,病房內除了沈書熠本人,其他四人全都變了臉色,心頭大驚。
「醫生,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沈沐辰強忍著內心的焦慮,儘可能鎮定地詢問,「做手術嗎?還是採用什麼別的治療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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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但他暫時還沒有達到手術的條件。」醫生說,「他顱內的血塊位置不太好,雖然尚且不致命,但很容易壓迫腦神經,導致他頭痛劇烈。不過,也正因為血塊不在關鍵位置,所以他才能在沒有治療的前提下,堅持到現在,否則正常來講,可能早就危險了。」
「可是一直這樣也不行啊,總是頭疼多折磨人。」沈嘉楠皺著眉頭,眼中滿是擔憂,「這不是癩蛤蟆落腳面,不咬人但膈應人嗎。」
「醫生,那什麼時候才能進行手術呢?」沈雲澤問,「需要達到什麼標準?」
「那就要看他顱內血塊的發展程度了。」醫生沉吟道,「我會給他先開些藥,降低顱內壓,控制出血,縮小併發症的概率,到時候讓他定期來複查,觀察血塊的大小和位置變化,如果條件允許,會儘快給他安排手術。」
「另外,除了藥物維持,平時也要注意身體保養,他現在有輕微的營養不良,血糖偏低,這對於顱內血塊來說,也是極大的風險。」
「情緒波動不要太劇烈,保證睡眠質量,不要熬夜,不要過度焦慮,抗抑鬱的藥堅持吃,但最重要的還是家人的鼓勵和陪伴,趁著抑鬱的症狀還不算嚴重,爭取早日停藥,保持樂觀心態,知道了嗎?」
最後一句話,醫生是看著沈書熠說的,後者身形一僵,輕輕點了點頭。
他從未跟哥哥弟弟們說起過抑鬱的事,偷偷吃藥也沒有被他們發現過,本想著慢慢好起來了,這件事也就自然而然地過去了,沒想到檢查個腦袋也能把抑鬱症的事扯出來。
暴露的好突然。
醫生叮囑完便離開了病房,一時間屋內死一般的寂靜,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沈書熠如坐針氈,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此時全都落在他身上,各個熾熱真摯,飽含關切,可他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解釋,他好像……又給兄弟們添麻煩了。
「三哥,抑鬱症是怎麼回事?」沈嘉楠第一個憋不住,聲音焦急地問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吃藥的?為什麼從沒聽你說過?」
沈書熠低垂著頭,手指微微蜷縮,下意識地攥緊衣角。
沈言熙靜靜地看著他,尚且稚嫩的嗓音透出幾分涼意和威脅:「三哥,你如果不說實話,那我可就自己去查你最初的購藥時間了,你知道的,這對我來說不難,只是早一點晚一點的事。」
「但我不想把這些手段用在自家人身上,也不想擅自窺探你的隱私,所以三哥,我希望你能主動跟我們說,別讓我們擔心。」
軟硬兼施,效果更好。
其他人也明白沈言熙的意思,因此誰都沒有阻攔,繼續耐心地等,等沈書熠自己開口。
別看他平時又乖又聽話,對誰都溫柔體貼,實際他們都清楚,沈書熠心裡藏著事,他不說,只是一個人默默承受著。
其實沈沐辰早就想找機會跟他聊聊,奈何他不小心被一刀捅進了醫院,身體又太差,每天除了疼就是疼,好不容易舒服一點就昏昏欲睡,然後醒了繼續忍疼,他屬實沒能騰出精力照顧弟弟,反而一直是弟弟們在照顧他。
每次一想到這兒,他就忍不住自責懊惱,自己這個大哥當的真不是一般的失敗。
他但凡多細心一點,多盡職一點,也不會始終沒發現小熠在偷吃抗抑鬱的藥,他卻什麼都不知道。
沈沐辰心疼地握住沈書熠的手,指腹在他白皙的手指上反覆輕柔地摩挲。
沈書熠抬眸偷瞄,卻一眼就注意到了大哥泛紅的眼尾,不知怎的,他突然感覺大哥的臉色似乎又蒼白了幾分。
他喉結微動,反手與大哥十指相扣,鼓起勇氣開口道:「那個抗抑鬱的藥,是這兩年才開始吃的,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怎麼了,起初我只是夜裡頭疼,經常被疼醒,睡不好覺,後來我發現就算沒有頭疼,我也睡不著,好多好多個夜晚,我都是醒著度過的,那種感覺……很難受。」
「那時候我並沒有往抑鬱症這方面想,以為只是單純的失眠,直到有一次,張偉光的廠子舉辦慶功宴,為了面子,為了不讓別人說閒話,他們一家帶上了我一起。」
「可能是因為長期失眠沒什麼精神,那天又忙了很久沒吃東西,我……低血糖了。」
沈書熠回想著那天的經過,眼眶一點點溢出淚水,聲音也染上了些許委屈:「我不是故意打碎那瓶好酒的,只是當時頭暈不小心碰到了,好像還弄髒了其中一位少爺的褲子。」
「我隱約聽見了那人說沒事,還給了我一塊奶糖,當時不知誰說了一句什麼,張邈和張冕全都過來扶我,把我帶到了一個空房間裡,然後打我,罵我,打夠了才走,對外宣稱我身體不舒服需要休息,就沒有再管我。」
沈雲澤額頭青筋暴起,兩隻拳頭攥得死緊,語氣又冷又硬,透著不容置喙的怒意:「媽的!那兩個姓張的小畜生,我絕不會輕易饒了他們!」
沈沐辰同樣面色陰沉,胸腔內好似有烈火在燒,面對沈書熠卻依舊平和,問道:「所以你是從這件事以後才抑鬱的嗎?」
沈書熠沉默片刻,隨即搖頭:「不,我只是那天才意識到我有點不對勁。」
「我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麼回到家的,反正迷迷糊糊醒來時,我已經躺在我房間的地上了。」
「他們沒有給我飯吃,我只能從書包里掏點白糖出來吃兩口,感覺沒那麼暈了,我就坐在窗邊看星空。」
「其實以前我也經常會看,但那天我看著看著,突然就開始想……要不還是死了吧,死了就不用挨餓,不用挨打,還能好好睡覺,再也不用醒了,死了多好。」
沈沐辰心頭一緊,連呼吸都停滯了,既想繼續了解弟弟的曾經,知曉弟弟的病情,又害怕接著聽下去,自己會承受不住,會心疼得要死。
全世界都在他沒能力的時候欺負他的弟弟。
那些惡人,有一個算一個,誰他媽都別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