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巷口外,負責看守的人始終沒有傳出取消行動的消息。
三點剛過,守院子的一個男人出了門。
翠萍在後頭等到巷子重新靜下來,才跟著羅掌柜派來的同志繞到院後。後牆邊堆著些廢木板,踩上去正好夠得到牆頭。她先翻了進去,落地時鞋底在碎磚上蹭了一下。
院裡的人立刻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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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距離不過幾步,那人手往腰後摸,翠萍已經到了跟前。她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往外擰,對方身量比她大,硬生生掙開半截,抬手便要推她。
翠萍側身避了一下,腳下直接勾住他的腿。那人沒站穩,肩膀重重撞在牆邊木架上。後面跟進來的人隨即撲上去,兩個人合力把人壓住,堵住了嘴。
動靜不小,卻沒有槍響。
翠萍揉了一下被抓疼的手腕,「鑰匙。」
鑰匙就在那人身上。
東屋門剛打開,裡面的沈老闆已經抄起半截凳腿站在牆邊。看清來人是翠萍,她臉上的戒備才散了一點。
「你怎麼來了?」
「出去再說。」翠萍道,「還能走嗎?」
「能。」
沈老闆被關了這些天,臉色很差,人卻還站得住。翠萍扶了她一下,三個人才走到院裡,後牆外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提醒。
「剛才出去那個回來了。」
翠萍立刻停下,原定的出口已經不能走。她往旁邊掃了一眼,直接指了指院子另一側,「走作坊。」
隔壁是一間停工許久的小作坊,兩邊只隔一道塌了一半的矮牆。翠萍先翻過去,再回身接沈老闆。沈老闆落地時腿上一軟,她扶住人,什麼也沒說,帶著她貼著牆邊往後門走。
巷子另一頭已經傳來腳步聲。
幾個人從作坊後門出去,混進街上的行人里。翠萍一直沒回頭,帶著沈老闆連過兩個路口,才上了早已等在那裡的車。
這時謝家那邊,晚秋正送布莊老闆出門。
秋萍站在客廳里,看了一眼鍾,時間已經過去了。
她什麼也沒問,又陪晚秋坐了一會兒,臨走時還把去布莊的事情重新提了一遍。
「哪天去,你記得叫我。」
晚秋道,「放心,這回讓你自己進店裡挑,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挑中什麼。」
謝若林正在一旁喝茶,聞言道,「先說好,我只負責帶路,別到時候逛半天又一匹都不要。」
秋萍笑,「那可說不準。」
從謝家出來,她一路照常往回走。走過街口時,謝若林的車仍舊停在門外。
回到家,余則成已經先到了。
秋萍進門脫下圍巾,只說,「我走的時候,他還在家。」
余則成點了點頭,沒問別的。
謝家這邊沒安靜多久,院門又響了。
晚秋正在客廳看書,聽見動靜,隨口問了一句,「誰啊?」
外頭沒有人應,只隔著門又敲了兩下。
謝若林原本坐在沙發邊翻報紙,聽見這個敲法,抬頭朝院裡看了一眼。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放,「我去看看。」
院門只開了半扇。
外頭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帽檐壓得很低,臉色卻藏不住。謝若林認出是城西那邊的人,目光當即沉了幾分。
「你怎麼來了?」
那人往院裡瞥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謝先生,出事了。」
謝若林沒讓他進門,反手把門帶上,自己站到了外頭。
「說。」
「人沒了。」
謝若林起先沒動,像是沒聽明白,「什麼叫沒了?」
「姓沈的那個女人,讓人救走了。」
這回謝若林臉上徹底沒了表情。
那人越說聲音越低,「老孫讓人綁在院裡,東屋門也開了。我回去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謝若林盯著他看了兩秒,一把攥住他前襟,將人扯到跟前。
「我讓你們兩個看一個女人」,他聲音不高,手上的力氣卻半點沒收,「不是讓你們去替她看門。」
「謝先生,我就是出去了一會兒......」
「一會兒?」
謝若林猛地將人推開。
「兩個廢物!」
那人踉蹌一步,後背撞到牆上,沒敢再辯。
謝若林在原地站了幾秒,火氣壓下去一些,腦子反而更快地轉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三點多。」
「幾個人?」
「不知道。」
看謝若林表情不對又趕緊解釋,
「我回去的時候人已經走了。老孫被綁在廚房後頭,嘴也堵了,他說人從後牆進來的,沒看清後面還有幾個。」
「開槍沒有?」
「沒有。」
「打鬥呢?」
「也沒多大動靜,老孫讓人一下就按住了。」
謝若林聽到這裡,臉色反而比剛才更難看,轉身就往街口走。
男人趕緊跟上,「謝先生......」
「車呢?」
「在前頭。」
「去城西。」
一路上,謝若林一句話都沒說。
車開進城西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下落,街邊賣東西的攤子還沒收,胡同里偶爾有人端著飯碗出來說話。越是這樣,謝若林臉色越沉。
這一片今天下午根本沒出過大亂子,沒有槍響,也沒有巡警來,沈老闆就這麼從一座有人看守的院子裡消失了。
車還沒停穩,謝若林已經推門下來。
院門虛掩著,他進去以後先看見廚房邊倒著一張小板凳,除此之外,院裡竟然沒多少亂處。東屋的門敞著,鎖還掛在鎖鼻上,沒有撬過的痕跡。
謝若林走過去,把鎖拿起來看了一眼。
「鑰匙開的?」
老孫坐在牆邊,臉上青了一塊,手腕上還有勒出來的紅痕。
「是。」
「鑰匙哪來的?」
老孫低下頭,「從我身上拿的。」
謝若林抬腳便踹翻了旁邊那張凳子,
「老子花錢找地方,花錢養著你們兩個,就讓你們給我看這麼一個人。人家進門,拿你的鑰匙,開我的鎖,再把人從你眼皮底下帶出去,你還坐得挺穩當?」
老孫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不敢說。
謝若林罵完卻沒再動手,轉身進了東屋。
床鋪亂得不厲害,桌上的碗還在,半杯水也沒有動。牆邊原來那把壞掉的木凳少了一截,顯然沈老闆在門開以前就已經準備了東西防身。
謝若林在屋裡轉了一圈,又回到院子,
「從哪兒走的?」
老孫指了指後頭。
「本來像是要翻後牆。後來他突然回來了,他們沒走那邊,繞進了旁邊的舊作坊。」
那個提前折返的看守趕緊道,「我回來是東西落了,剛進胡同就覺得不對。等我進院,他們已經從那邊走了。」
謝若林順著塌了半截的矮牆翻進廢作坊。
地上都是灰。
靠牆的地方有幾個新踩出來的腳印,雜亂卻不算多。從腳印方向看,人進了作坊以後沒有停,直接從另一頭出去。
謝若林走到後門外,這裡通的是另一條街,站在巷口,已經看不見原先那座院子。
他轉過身,「都有誰知道這個地方?」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就我們,還有趙先生。」
謝若林沒有再問,只要有人盯上趙老四,再順著他往下摸,並不是完全找不到這裡。
可問題是,對方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沈老闆被他扣住不過幾天,幾天時間,就能從裁縫鋪查到自己,再從自己查到趙老四,最後把這座院子摸得這麼清楚。
謝若林站在巷口點了根煙。
剛抽了一口,忽然開口「今天外面有沒有見過眼生的人?」
「沒有。」
謝若林他把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從現在起,這地方不要再來了。」
其中一個人怔了怔,「那沈老闆......」
「人都跑了,你還想在這兒等她回來?」
謝若林瞥了他一眼。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