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彼岸花開。
河水是渾濁的。
像是攪了太多泥沙的黃泥水,又像是摻了太多眼淚的濁液。
河面上飄著細碎的光點,似是螢火,又似是碎掉的星光,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隨著水流起伏。
光點裡,隱約能看見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容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霧,看不真切。
他們隨著河水漂蕩,沒有掙扎,沒有呼喊,只是安靜地、順從地,被水流帶向遠方。
都是了卻了紅塵因果,去轉世投胎的人。
河岸兩側,開滿了彼岸花。
花開得極盛,一簇簇,一片片。
花瓣是猩紅色的,邊緣微微捲曲,像是被火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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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難以形容的味道。
花香極淡,卻怎麼也散不去,像是滲進了骨頭裡。
活人若能站在這,定然會覺得這花都給人陰惻惻的感覺。
忘川河上沒有橋。
只有一條孤零零的渡船,停靠在岸邊,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船身是烏黑色的,被河水浸了千年,泛著幽幽的光。
船頭掛著一盞燈籠,燈籠里的火是青白色的,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船尾坐著一個披著蓑衣的船夫,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枯瘦的手,握著竹篙,安靜地等著。
宋衍站在河岸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
衣擺被風吹起,輕輕飄動。
頭髮是雪白的,沒有束冠,只以一根素色的髮帶松松繫著,垂在肩頭。
站在那裡,身形清瘦,像一株被風吹彎的竹子,卻始終沒有折斷。
他望著忘川河上那些飄蕩的光點,說:「原來,已經走到這裡了。」
蕭景琰站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裳。
他的頭髮也是雪白的,沒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著。
目光裡帶著一絲釋然,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他望著忘川河上那些飄蕩的光點:「是啊,該走了。」
閻王站在他們身後,穿著一身玄黑的官袍,面容威嚴。
他手裡握著一卷簿冊,翻開看了看,又合上,緩緩開口。
「你們用陰壽換得與心上人一世的相處,因果已了。」
「這一世,你們與她相遇,相識,相知,雖未能相守,卻也算了卻了前世的執念。如今,該去投胎轉世了。」
於沈嫿而言,那是一場夢,於他們而言那是一世。
他們用陰壽換來的一世。
只是那一世的走向完全由沈嫿決定。
他們也只是在最後才想起一切。
宋衍和蕭景琰對視了一眼。
他們看到了彼此眼裡的釋然。
就像是沉澱了很久的泥沙,終於落定,河水變得清澈。
他們曾經爭過,搶過,恨過,也怨過。
可到了最後,他們都明白了,沈嫿心裡的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又見到了她。
他們又陪她走了一程。他們又在她身邊,看過了一季花開,聽過了一場雨落。
便足矣。
宋衍收回目光,看著忘川河上那些飄蕩的光點,輕聲說:「她這一世,你說她過得好嗎?」
蕭景琰自嘲一笑:「她嫁給了你。你待她極好。她過得很好。」
宋衍釋然地勾唇:「那就好。」
蕭景琰也笑了笑,目光望著遠處,聲音帶著感慨。
「她這一世,沒有入宮。她嫁給了她喜歡的人。她過上了她想要的日子。這就夠了。」
宋衍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片猩紅的彼岸花,思緒遠飄:「你說,她會不會記得我們?」
蕭景琰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他們用陰壽換來的這一世,已經結束了。
他們該走了。
用陰壽換執念消散,代價便是下一世活不到三十。
他抬起頭,看著忘川河上那條孤零零的渡船,看著船頭那盞青白色的燈籠,輕聲說:「走吧。」
宋衍點了點頭,也朝著渡船走去。
兩人並肩走在彼岸花叢中,衣擺拂過猩紅的花瓣。
他們走到渡船邊,船夫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老的面容。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竹篙輕輕一撐,渡船緩緩靠岸。
宋衍和蕭景琰踏上渡船。
船身輕輕晃動了一下,又穩住。
船夫將竹篙一撐,渡船緩緩離岸,朝著忘川河對岸駛去。
河水在船底緩緩流淌,發出細碎的水聲。
那些飄蕩的光點從船邊流過,像是無數雙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們。
宋衍和蕭景琰站在船頭,並肩而立,誰都沒有說話。
風吹起他們的衣擺和髮絲,一白一玄,像是兩幅水墨畫,在忘川河上緩緩展開。
船夫撐著竹篙,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二位,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宋衍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有了。」
蕭景琰也搖了搖頭:「沒有了。」
船夫沒有再說話。
他撐著竹篙,渡船緩緩朝著對岸駛去。
兩人已無憾。
這一世,結束了。
下一世,他們不會再記得沈嫿。
他們不會再記得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
他們會重新投胎,重新做人,重新開始。
渡船緩緩靠岸。宋衍和蕭景琰踏上對岸的土地,回頭看了一眼忘川河。
河水渾濁,彼岸花猩紅,船夫坐在船尾,握著竹篙,等著下一個渡河的人。
宋衍和蕭景琰對視一眼,然後轉身,朝著前方那片朦朧的光影走去。
他們的身影漸漸模糊,漸漸消散,再也沒有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