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沈策離開已有幾日。
時間來到賞花宴這日,天光晴好。
沈嫿站在銅鏡前,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綠色的襦裙,裙擺繡著幾枝細弱的蘭草,針腳細密,顏色淡雅。
外頭罩了一件月白色的紗衣,輕薄如霧,風一吹便輕輕飄動。
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絲絛,打了個簡單的蝴蝶結,垂下來的流蘇在裙擺邊輕輕搖晃。
她今日沒有戴太多首飾,只在發間簪了一支白玉簪,耳上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墜子。
今日並不打算惹人注意,還是穿得清淡些好。
巧兒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滿意地點點頭,誇讚道:「姑娘今日真好看,像畫裡的人似的。」
沈嫿笑了笑,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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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理了理袖口,輕聲問:「青桔到了嗎?」
「到了,在門外候著呢。」巧兒說,「奴婢方才瞧了一眼,青桔姑娘生得真英氣,話也不多,站在那裡跟一桿槍似的。」
青桔是今日才到的,聽說是路上遇上了土匪,見義勇為了這才耽誤了時間。
沈嫿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看見了青桔。
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窄袖短打,腰間別著一把短刀,頭髮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起來,露出乾淨利落的面容。
她生得不算美,但五官英氣,眉目間帶著一股練武之人特有的銳利。
她看見沈嫿出來,抱拳行了一禮:「沈姑娘。」
沈嫿朝她笑了笑:「今日辛苦你了。」
青桔搖了搖頭:「沈姑娘客氣了,收錢辦事,我自當盡心。」
她雖和席安認識,但是賺錢才是首要的,並非單純是因為個人交情才來。
席安這人早已習慣上陣殺敵,讓他留在京城他是不太願意的。
更何況是照顧一個嬌滴滴的女子,他腦子靈活,但是不夠心細,擔心做不好,於是找到了青桔。
沈嫿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帶著巧兒和青桔出了門,坐上早已備好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過長樂街,穿過幾條巷子,在安寧公主府門前停了下來。
公主府的花園極大,亭台樓閣,曲水流觴,處處透著皇家氣派。
沈嫿走進去的時候,園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安寧公主顯然費了不少心思,園子裡擺滿了各色花卉,五月底的時節,本該是春花凋謝的時候,可這裡的花卻開得極好。
牡丹、芍藥、月季、薔薇、梔子、茉莉……
一叢叢,一簇簇,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黃的像金,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搬進了這座園子。
巧兒跟在沈嫿身後,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小聲說:「姑娘,您看那朵花,好大!奴婢長這麼大,頭一回見到這麼大的牡丹。」
「還有,還有那朵,顏色真稀奇,居然是淡紫色的,像假的似的。」
她雖是窮困人家的孩子,從小在野外玩過,卻沒見過這麼多新奇的花。
沈嫿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叢淡紫色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輕聲說:「確實好看。」
淡紫色的花,淡雅卻有獨特的韻味。
巧兒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姑娘,那邊還有茉莉花,好香!還有那叢薔薇,爬了半面牆,粉粉的,真好看。」
「公主殿下可真厲害,這個時節還能找到這麼多花。」
青桔跟在兩人身後,一直沉默著。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花上,而是掃過園子裡的人群,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她話很少,從進門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說過,只是安安靜靜地跟在沈嫿身後。
席安說過,讓她儘量做一個看起來普通的侍女。
所有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神,讓它看起來別那麼犀利。
不然會嚇到沈小姐。
沈嫿正低頭看一叢梔子花,忽然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位可是沈將軍府上的沈姑娘?」
沈嫿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色裙子的女子站在不遠處,正朝她微笑。
那女子看起來跟她一般大的年紀,生得端莊秀美,眉目溫婉,皮膚白皙,像是春日裡初綻的玉蘭。
梳著精緻的髮髻,簪著一支金步搖,耳上墜著一對翡翠耳環,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女兒。
沈嫿心裡一動。
劇情里描寫過,左相嫡女蘇清瀾,生得溫婉端莊,待人接物如春風拂面,是所有人眼裡最完美的皇后人選。
可就是這樣一個溫柔似水的女子,後來卻成為了原主死亡的推動者之一。
是本身就壞,還是被後宮污染了?
沈嫿面上不露聲色,朝她微微頷首。
「正是。姑娘是……」
「我姓蘇,名清瀾。」那女子走近幾步,笑容溫婉,「家父是當朝左相。早就聽說沈姑娘身子弱,不大出門,今日能在這裡遇見,倒是巧了。」
這京城幾乎沒人不知道,沈將軍家有個藥罐子,藥罐子還是皇帝的心上人。
只不過他們把她保護得很好,很少見她出門。
沈嫿笑了笑。
「蘇姑娘好。我也聽說蘇姑娘才名在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從三年前開始,蘇清瀾這名字便開始在京城頻繁出現。
說什麼難得一見的才女。
七步成詩。
想必蘇家人早早就已經給蘇清瀾規劃好了往後的路線。
蘇清瀾掩唇笑了笑。
「沈姑娘過譽了。我哪有什麼才名,不過是閒來讀幾本書罷了。倒是沈姑娘,我聽說沈將軍府上的花養得好,沈姑娘平日裡也喜歡侍弄花草?」
沈嫿點了點頭:「略懂一些。我身子弱,出不了門,平日裡也就是在院子裡看看花,打發打發時間。」
蘇清瀾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白玉簪上,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笑道:「沈姑娘這簪子真好看,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吧?這樣的成色,可不多見。」
沈嫿抬手摸了摸簪子,輕聲說:「是旁人送的。」
她忽然想起這枚簪子是蕭景琰十二歲那年送的。
是他花光了積蓄,託了許多關係才買到的。
一直被原主放在首飾盒裡,要不是蘇清瀾這麼一提,她都忘了簪子的來源。
主要是沈父、沈策、蕭景琰這一個多月送她的首飾實在是太多了。
記不過來。
蘇清瀾笑了笑,沒有追問。
她轉而看向花叢,聲音輕柔:「沈姑娘覺得,這園子裡的花,哪一種最好看?」
沈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想了想,說:「我覺得梔子花好。顏色素淨,香氣清雅,不爭不搶的,安安靜靜地開著,挺好的。」
她記得後期蘇清瀾打造的人設就是不爭不搶的皇后,得了皇帝的另眼賞識。
蘇清瀾微微一笑:「梔子花確實好,可惜花期太短,開不了幾日就謝了。我倒覺得牡丹好,花開富貴,大氣端莊,花期也長,就像我今日穿得一般能撐得住場面。」
「不過,」她話鋒一轉,「今日瞧著沈姑娘這一身倒是和梔子花挺相配的。」
沈嫿聽出她話裡有話。
梔子花,花期短,開不了幾日就謝了。
這是在說她沈嫿命不長。
牡丹,花開富貴,大氣端莊,花期長,撐得住場面。
這是在說她自己。
沈嫿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蘇清瀾,表面上溫溫柔柔的,說話卻句句帶刺。
看來蘇清瀾對她早有怨言,兩人註定是不對付的。
她本想要拉近兩人的關係,順道給蘇清瀾灌輸一些皇帝的喜好。
但是現在看來,沒必要。
熱臉貼冷屁股,她才不要。
又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她勾了勾唇,像是沒聽出她的話中含義,柔聲道:「蘇姑娘說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