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人不討厭醫院。
討厭這裡的白色。
討厭急救擔架上一個個病重的人。
討厭這裡每天都有生離死別。
也討厭自己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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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外哭聲一片。
老蔣被120送進來,八班的四十七個人不顧校門口保安阻攔,烏泱泱地全跟著跑了過來。
這時他們才知道,老蔣,是肺癌。
之前請長假就是去做手術了,肺已經切掉了一部分。
當時手術很成功,但必須要靜養半年。
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不能受涼,不能生氣動怒。
因為少了一部分肺功能,她的肺部供氧能力本來就比普通人弱一半,是永久性損傷。
正常老師做完這種手術,基本都會申請長期休養,調離高三帶班崗位。
但老蔣術後複查剛穩定,就堅決回學校上課。
主任和副校百般阻攔,也沒攔得住犟得像頭驢的老蔣。
當時主任都找到了老蔣家裡。
「蔣燕,我都不知道說你啥好了,你這是肺癌手術,可不是小打小鬧的小手術。你現在回學校,萬一影響了身體這個責任誰擔?」
「我用不著任何人擔,我自己擔。」
老蔣態度很堅決:「馬上要高考了,我要休息還差這幾天了?我太了解他們了,我不在他們心不穩,不回去絕對耽誤高考,我可不能當這罪人。」
「他們都那麼大了,離開你還不高考了?我咋就不信那事兒,你不回去他們就能發揮失常?」
老蔣神情恍惚了一瞬。
也是。
誰離開誰,地球都照樣轉。
不是八班的孩子離不開她,是她離不開他們。
她強裝鎮定:「你不說你壓不住他們嗎?有能耐你別來告狀啊!」
主任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不是告狀,你班這些孩子吧,確實心裡有你。一天天纏著我問你的情況,給我問得現在一進你班門都得深呼吸好幾次,做足了心理準備才能踏進門,真的太煩人了。」
「我今天來找你說這些呢,是想告訴你,別看他們又作又鬧的,其實他們都挺聽話的。我覺得吧你可以直接告訴他們真相,就說你要養病,讓他們在學校好好的,你完全可以不用回去,你說你給自己找什麼罪受。」
「我如果不回去,我才受罪。」
老蔣把茶杯緩緩推到主任面前。
「我這二十多天心絞磨爛的,你都不知道我這段日子咋過的。尤其換了新校長,天天擔心他們受沒受委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給我擔心的,成宿成宿睡不著覺。」
主任提起茶杯,喝進嘴裡的茶水比他喝過任何一款茶葉都苦。
「哎,你說你,何必呢。他們是你學生,又不是你孩子,眼瞅著馬上就畢業了,到時候各奔東西誰還認識你是誰了,你這就是自我感動。」
「他們不用記得我。」老蔣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我記得他們就好。」
「你說咱們當一輩子老師為的是啥?教書育人,就是要把一個個小苗苗教育成頂天立地的好人,有大能耐的就為社會做貢獻,有小能耐的就經營好自己的生活,你一個當老師的你圖回報那就是心不正。」
「畢業了他們愛哪去就哪去,以後發展好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我讓他們記得我幹啥?我一個老禿嚕光棍子,不用任何人記住我。」
主任神情複雜地捧著茶杯,擔憂道:「那你家裡人同意你馬上回學校上課嗎?」
老蔣不屑地嗤了一聲:「不用他們同意,我蔣燕這輩子,從來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蔣燕這個姓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可能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上時就知道自己犟,所以就投胎到了姓蔣的人家。
就這樣,老蔣排除家裡人和校領導的阻攔,毅然決然地回到了八班。
老蔣活了四十幾年,清白坦蕩,從不說謊。
她是真的感冒了,沒騙人。
總拿到班級里當擋箭牌的感冒藥她也一直在吃。
但為汪嬌嬌的事動了大氣,本來就脆弱的殘餘肺組織處於超負荷狀態。
這次暈倒不是簡單體虛,是術後肺功能不全引發的突發性暈厥。
簡單來說,就是肺不夠用了。
今天急性發作引發了呼吸衰竭,很容易會引發病灶轉移。
如果舊病復發,之前的手術就相當於白做了。
老蔣,可能真的會永遠離開。
四十七個人擠在搶救室門口,壓抑的嗚咽像是來到了閻王殿。
他們好後悔好後悔,後悔為什麼沒有提前知道老蔣的病情。
如果知道老蔣生病了,他們就不起義了,不在公告欄上亂寫亂畫了,不趕走代課老師了。
他們可以忍的,真的,為了老蔣什麼都能忍。
只要老蔣健健康康的,他們什麼都能做到。
他們一定會乖乖的,不給班級扣分,爭取流動紅旗,不讓老蔣操一點心。
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藥。
一切都來不及了。
明明可以做到的事,他們沒做到。
巨大的負罪感幾乎要將他們淹沒,所有人都在哭。
眼淚有心疼,也有懺悔。
女生們三三兩兩交握著冰涼顫抖的手,眼淚一串接一串砸在彼此的校服上。
男生們不好意思肆意地哭,有的背過身對著冰冷的白牆抽噎。
有的仰頭望著天花板,拼命眨眼維持著男兒有淚不輕彈的自尊,可淚水依舊不聽使喚地順著臉頰往下淌。
總是聚在一起就吵吵鬧鬧的八班,此時比考試還安靜。
護士來驅趕了不知道多少回:「不能有這麼多人,趕緊都走!你們全都堵在這裡把搶救通道都堵死了,趕緊全離開!」
說了等於白說,每個人都執拗地釘在原地,只顧著哭。
「校領導呢?趕緊管管啊,再這樣我就叫保安過來了!哪有這樣的啊!」
主任一邊舉著還在通話中的手機,一邊匆匆忙忙地擠過來:「別別別,我讓他們都回去!」
「你們別在這堵著了,在這待著有什麼用!都趕緊回學校,在這兒你們也是添麻煩!」
王飛哭得喘不過氣,哀求道:「主任,我求求你就讓我們在這兒吧,我們肯定不吵鬧。」
班長一呼百應,幾十個人一起哭著懇求。
「我們不吵,真的不吵,就讓我們在這兒等著好不好?」
「我們不說話,我們不會發出一點聲音的,別讓我們走行嗎?」
「求你了,就讓我們在這等著吧,蔣老師還在裡面,我們誰都不能走!」
汪嬌嬌覺得老蔣這次犯病自己占主要責任,她罪大惡極,她不可饒恕。
她泣不成聲地扒拉開人群,擠到滿臉嚴肅的護士面前,撲通就跪了下來。
「護士姐姐......我求求你了,不要趕我們走......我們絕對不給醫院添麻煩,別趕我們走......」
護士被嚇了一跳,趕緊去拉她起來:「你給我跪什麼啊,這是醫院的規定,又不是我......」
話還沒說完,秦佳明淚流滿面地吸溜著大鼻涕也跪了下去。
「求你了護士姐姐!你是大美女!你是大好人!我真的求求你別趕我們走,見不到我們老師,我們真的沒辦法離開......」
護士還沒把汪嬌嬌拉起來,這下又來一個給自己下跪折壽的。
她慌張大喊:「校領導!快快快,趕緊把這倆學生整起來!」
主任紅著眼眶,一手提溜一個,把泣不成聲的汪嬌嬌和秦佳明提了起來。
「你們可別在這兒添亂了!在學校作還不夠,還跑到醫院來作!」
雖然嘴上依舊強硬,但主任的呵斥聲中帶著濃重的鼻音。
大家怕被趕走,不敢大聲哭,只敢從喉嚨里發出細細碎碎嗚嗚咽咽的抽氣聲。
這些學生軟硬不吃,護士已無可奈何。
她不理解,搶救室里的老師到底有什麼魔力?
常年在手術室工作,她早已見慣了人情冷暖。
她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但看到四十幾個青澀的面龐齊齊落淚懇求,心臟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在醫院這種地方,每個醫護人員都必須要做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職責在身,她不能因為心軟就這樣算了。
語氣雖然嚴厲,但護士放緩了音量。
「同學們,我知道你們心裡難受,但搶救通道絕對不能堵著,這樣太危險了。這樣吧,你們只留兩個同學當代表等消息,其餘人必須退到大廳或室外。」
主任皺眉點名:「王飛,辛願,你倆留下,其他人都趕緊回學校。」
沒人動。
誰都不敢保證,搶救室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再打開時,出來的是死人還是活人。
辛願站了出來,忍住眼淚帶著哭腔指揮。
「聽工作人員的話,走廊太窄了,我們在這兒堵著會妨礙其他病人搶救,如果老蔣看到我們這樣干擾秩序一定會生氣。這樣吧,你們去外面等著,誰帶電話了?」
呂勝楠抽抽嗒嗒地舉起了手:「我,我帶了。」
「行,你看著點手機,我和王飛在這兒等著,有什麼情況我隨時通知你。」
老蔣倒下了,辛願是八班的第二個主心骨。
釘在地上的人群終於開始慢慢挪動,整條走廊里全是低低的啜泣聲。
其他醫護和病患從沒見過這架勢,都好奇地時不時朝他們這邊望兩眼。
「啥情況?」
「好像是有個學校的班主任進去搶救了。」
「啊?那全班都來了?」
「這麼多人,肯定是啊。」
「哎,這老師啊平時肯定好事做盡,當老師的能被所有學生擁護,她這輩子也值了。」
「說的不就是麼。」
少年們腳步沉重,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三回頭,盯著搶救室金屬大門上冒著綠光的燈。
怕人多占用電梯太長時間,大家自發地陸陸續續朝消防通道走去。
已經出去一半了,忽然有人大哭著從反方向沖了過來。
「蔣老師!蔣老師!!!」李佳怡像瘋了一樣哭嚎著衝到搶救室門口。
「蔣老師!你不說有你在一天,就會保護我們一天嗎?我們還沒高考呢,我們還沒畢業呢,我們還沒長大呢,我們還是小孩,你不能不保護我們啊!」
情緒崩潰是會傳染的,大家緊繃的那根弦因為李佳怡一個個全都啪啪崩斷。
已經從消防通道下樓的人一窩蜂地全都跑了回來。
「老蔣!!你能聽見嗎?我們八班所有人都在門外等你呢!」
「老蔣!!!聽見你就醒過來啊!」
「蔣老師!你是我媽!我求你了你一定要停住!」
「媽!我求你趕緊醒過來!」
「媽!!!!回來!!!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