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給辛願上的第一課,就是不要管閒事,不要當刺頭,不要亂站隊。
剛參加工作那兩年,部門同事攛掇她找領導去爭取集體利益。
他們把她捧得高高的,她自認為很仗義地替大家爭取了。
結果,等到有事了,這些人都散了。
有一年口罩時期,她又為了整棟居民的利益與物業發生爭執。
被物業威脅的時候,所有鄰居像看戲一樣看著她。
吃一塹吃一塹吃一塹,這麼多年,她終於吃飽了,也變得冷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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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高三這半年,一次次主動或被動替別人出頭,辛願才真正看清自己。
比她精神病更嚴重的病,是她的騎士病。
社會的鞭打把她塑造成另外一個人,強勢,強大,甚至有時會咄咄逼人。
但她無法壓制自己那顆勇敢又熱烈的心臟。
重來一次,等了十幾年的英雄主義,終於在她正值青春時開始拉開帷幕。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無情,可在她一次次幫助別人時,那些可愛的人也在幫她構築她的自我認同。
她必須要有騎士病,這個世界需要出頭鳥。
世間若無出頭鳥,死水一潭必發臭。
既然要做騎士,辛願必定要做個聰明的騎士。
七年班一點都不白上,她把職場那一套搬到了醫院。
辦事想落地,要先搞定執行層,再攻克管理層。
他們的病區,手握上報權的執行關鍵崗就是護士長。
護士長名聲好聽,實則工資並不高。
干最累的活,操最多的心,容錯率又高。
遇到這種中層崗,直接就給錢就好了,大餅都不用畫。
辛願在走廊里瞎轉悠,眼睛一直瞄著護士站。
等只剩護士長一個人時,辛願立刻溜了過去,把二百塊錢捲成極細的小卷塞進對方手裡。
護士長被她嚇了一跳,看到手裡的東西是錢後更是嚇到靈魂出竅。
「你從哪帶進來的?錢是不准帶進病區的不知道嗎?」
伸手不打笑臉人,辛願忽略護士長的惱怒。
笑嘻嘻地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半個身子都靠過去拉近距離。
「護士長,我和你說個事唄。」
二百塊錢被護士長緊緊攥在手心裡,緊張得四處張望。
「有什麼事你直接跟我說就好,給我錢幹什麼?」
「你以為我賄賂你呀?」
辛願眨巴了下眼睛:「我是覺得你實在太辛苦了,我心疼你呀護士長。我奶來看我的時候還說呢,說你們這工作實在太熬人了,黑白顛倒守著我們病人,你說能撈到什麼好處就算了,還費力不討好的。要是病人有點啥事,還得被不明事理的家屬罵,說你們是白衣天使真的一點都不為過。」
情緒共情,護士長迅速中招。
「哎,為你們服務是我們分內的工作,職責所在嘛。」
「話是這麼說,但你們付出和收穫也是不成正比的,你們護士真的很偉大。」
護士長被誇得心驚肉跳,不安地往四周掃了一圈,錢倒是攥得緊緊的不撒手。
「你到底有什麼事?」
辛願微笑:「我想明天下午自由活動的時候,組織一場二區好聲音大賽。」
「啥玩意?」
「好聲音大賽呀~」
「不行。」護士長想都沒想就拒絕,「咱們是封閉病房,跟開放病房不一樣,哪能隨隨便便就搞活動。」
辛願微微一笑,絲毫不慌。
護士長這種中層她最懂了,不怕多幹活,就怕擔責任。
應對這種心理,辛願要做的就是第一時間攬責。
「護士長你放心,活動全程我盯著行不?要是看誰情緒不對了,或者有一點不對勁了,我就馬上叫停解散。你就允許我們能在活動室里唱歌就可以了,就這麼簡單。」
她已經把對方要承擔的風險壓到幾乎為零,護士長捏著手裡的二百塊錢,開始有些動搖。
「這事我可做不了主,我得去向主任匯報。」
誒嘿,就等這句話呢。
辛願捧起她的手吧唧親了一口:「還是護士長好,那就辛苦你幫我提一嘴了。」
「但你別抱太大希望,主任不一定會同意。」
辛願無所謂地聳了下肩:「沒關係啊,他不同意你就讓他直接來找我嘛。」
「你這孩子。」護士長輕輕拍了下她的屁股,又好氣又好笑:「好好的淨瞎折騰,想一出是一出。」
辛願故作天真地傻笑:「這裡實在太無聊了,我都要生蛆了,你就幫我說說嘛。」
「行吧,等主任下午過來,我幫你問問他的意思。但他要是不答應,我也幫不上別的忙。」
「您能幫我傳個話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辛願私下打聽過,這裡護士的薪資並不高,普通護士到手也就三千塊上下。
護士長雖說能拿一部分績效,工資也並沒有比普通護士高出多少。
二百塊,就只是幫著跑個腿傳一句話,護士長沒道理拒絕。
拿錢就是好辦事。
小小護士長,輕鬆搞定。
下午,主任背著手,在走廊找到了正在閒逛的辛願。
「許願啊,我還正要找你呢。」
「辛願。」
「啊,辛願,我聽護士長說,你想搞什麼二區好聲音大賽?」
辛願笑眯眯地點頭:「對。」
對於主任這種管理層,最大的痛點就是怕麻煩,扣績效,挨領導批評。
他和護士長不一樣,軟硬不吃,討好沒什麼卵用。
想拿下他,只能從他的痛點下手:減負。
等身邊的人都走光了,辛願賊溜溜地把八百塊飛速塞進主任的衣兜。
主任還以為是手榴彈,連忙扒拉開衣兜,頓時愣住:「你怎麼會有錢帶進來?這護士可真的是,三令五申不能......」
「噓!」辛願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挑了下眉,「主任啊您可小點聲吧,別讓別人聽見,這是我家裡人托我交給您的。」
主任正義凜然擺手:「我們是無紅包醫院,這個我不能收。」
辛願在心裡呵呵一笑。
不收你倒是從兜里拿出來啊!
主任不是不想要,是沒有理由要。
這個時候,就要精準共情,消掉雙方的對立感。
辛願勾起唇角,溫和笑道:」主任您別多想,我家裡人來看我的時候,對咱們二區能維持成這樣既滿意又感動,他們說是院長負責,當時我就急眼了,我說不對,要說我們二區病房能維繫得這麼好,功勞最大的非主任莫屬!」
主任捂著衣兜,眼神警惕地盯著她:「你別給我戴高帽。」
「事實還不讓說了,您說院長一周能來看幾眼,平時不都您忙前忙後的麼,我看您有做副院長的潛質。」
主任紅著臉輕咳一聲:「這話可不興講。」
「那您也得是個預備幹部。」
「你這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倒是會捧,不過你別以為你搞這齣就能讓我同意辦什麼好聲音大賽。萬一鬧出點什麼事,這個責任誰來擔?到最後不都是我的事,你可消停點吧,好好治病,別搞七搞八的。」
辛願笑笑:「主任,其實辦這個二區好聲音大賽,我完全是為您考慮。」
「為我?」主任十分詫異。
「對啊,您想想,咱們封閉病房不像開放病房,本來娛樂活動本來就少。病人閒得慌,他們可不就要又吵又哭又作又鬧的,您說咱們醫護人員天天收拾著爛攤子多累啊。」
主任聽完,手悄悄把兜里的錢往側邊攏了攏:「累又能怎麼辦,這不都是我們該做的嗎。」
這老登,還跟她打官腔。
辛願抿抿嘴,使出銷售大招:利益置換法。
「主任,二區好聲音大賽,核心目的就是幫您減負。」
主任不在意地嗤笑:「搞個活動還能給我減負?」
「您看,現在正是過年,好多病友心裡都盼著能趁著過年好好熱鬧一下,就拿茹姨來說,包湯圓的活動臨時取消,她因為失落才搓屎糰子,如果繼續辦活動人家是不是就會好好的?」
「您看哈,咱們二區病房啥新春活動都沒有。我就想啊,舉辦這個好聲音大賽呢,能分流患者的負面情緒,大家都有事做了,鬧事的是不是就少了?這不就是變相地去幫您減輕工作壓力嗎?」
主任若有所思:「你還別說,倒還真有點道理。」
「是吧!」辛願趁熱打鐵,拋出最後一個魚餌。
「而且就只是唱歌而已,沒有任何危險。院裡只要借來一套K歌設備,再安排兩個人拍點照片留檔,完全可以對外宣傳甚至去報社投稿。正好可以彰顯咱們景州精神病院對病患的人文關懷,這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主任眼睛一亮,這回是真的心動了。
「這麼看,這個活動確實很有搞頭啊,不錯。」
辛願順勢追問:「那您看這件事……」
「我這邊覺得可行,但我得向上給院長打匯報。院長那邊點頭,咱們才能落地。」
「您放心,院長肯定會同意。這是對外樹立咱們景州精神病院口碑的好事,還能提升醫院的社會形象,對績效考核,上級單位的考評都有好處。」
主任上一秒臉上還帶著笑意,忽然臉色一變,眼神詭異地上下打量起辛願。
「不對,你不對勁。」
辛願:「哈?」
「我得給你安排重新測評,你除了雙相以外,還有雙重人格的嫌疑。」
???
辛願無語了:「我怎麼就雙重人格了?」
主任很篤定:「你剛剛和我說的這些,根本就不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能想出來的,你就是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有些年頭的老油條。不行,我這就去安排,給你重做評估。」
辛願人都麻了,絕望地坐在長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