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著李玄霸給的那把沉甸甸的銅鑰匙,沈恪迫不及待地跑去實地視察了自己的新房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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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不大,兩扇木門有些年頭了,上頭新刷了層桐油,在日頭底下泛著溫潤的光。
門楣上原先掛匾額的位置空著。
黃土夯的院牆不算高,牆頭上爬著幾縷不知名的藤蔓,綠油油地垂下來。
沈恪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去,腳底下是一方青磚鋪就的小院,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瞧不見。
院子不算大,正房三間,兩側各帶一間廂房,格局緊湊,處處透著股舊日私宅的簡樸。
正對著院門的地方,長著一株老槐樹,樹冠蓊蓊鬱郁,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
樹下支著一張石桌,配兩個石凳,桌面早被磨得光溜溜的。
西牆根下還種著幾竿青竹,風一吹,葉子便沙沙地響。
牆角有叢丁香,開著細碎的白花,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幾間屋子裡的舊家具早被搬空了,只餘四壁。
可牆是新粉過的,窗紙也是新糊的,看著素淨又亮堂。
李玄霸倒是沒騙他,這院子雖說不上氣派,可一個人住,綽綽有餘了。
沈恪前前後後,里里外外轉了三圈,越看越喜歡,最後是哼著小曲兒,美滋滋地回了秦王府。
一跨進自己住了許久的那方小院,他腳步忽然就頓住了。
從前不覺得,如今有了對比,眼前這院子怎麼看怎麼逼仄。
那間屋子,那張床,那扇窗,全都縮水了似的。
沈恪站在門口,一時竟有點恍惚。
他這人,原本對大房子是沒什麼念想的。
有口飯吃,有張床睡,他便心滿意足。
可人吶,一旦見過更好的,就再難回到從前了。
眼下再看這舊宅,竟是哪哪兒都不順眼了。
他在門口站了半晌,最終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動手收拾起行李來。
他的東西不多,翻來翻去,也就幾身換洗衣裳,幾本書,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物件。
他一件件往包袱里塞,塞著塞著,動作又慢了下來。
等他收拾得差不多,心裡忽然又犯了嘀咕:這事兒,李世民能同意嗎?
沈恪停下動作,歪著頭想了想。
應該……能吧?
那座院子別的先不說,頂要緊的一條好處,就是離秦王府特別近。
真論起來,也就隔了兩條街,李世民抬腳走幾步就到。
既然住得近,這位爺總不至於連門都不讓他出了。
沈恪這樣安慰著自己,心裡卻還是有點沒底。
於是他也不急著搬,只把行李原樣放在屋裡,硬生生地等著李世民回長安。
這一等,就等了好些日子。
等李世民風塵僕僕地回來,沈恪又忍了幾日,估摸著他休整得差不多了,這才揣著一肚子話,去找他說事。
「二公子,我跟您說個事。」沈恪清了清嗓子。
李世民剛處理完積壓的軍務,正坐在案後活動手腕。
聞言抬起頭,臉上還帶著點沒散盡的疲憊,問:「什麼事?」
「我打算……搬出去住。」沈恪儘量把話說得輕鬆些,「就搬到衛王府附近那套新院子裡去。」
李世民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沒想到,自己出去好幾個月,風餐露宿地回來,沈恪開口跟他說的頭一件正經事,居然是這個。
他臉上的疲憊,一瞬間就變成了不快,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他也不說話,只是悶悶不樂地盯著沈恪,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得人心裡發毛。
沈恪被他看得有些無語,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我跟您講話呢,您聽到了嗎?」
李世民氣鼓鼓的:「聽不到。」
「那怎麼能聽不到呢?」沈恪說,「您得聽到啊。」
「就不聽。」李世民把臉別到一邊。
沈恪:……
行吧。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誰知這一嘆,李世民立馬又把臉轉了回來,急了:「你怎麼還嘆氣了?我都沒說什麼呢,你居然還先嘆上氣了。」
「嘆兩口唄,這有什麼,又不影響。」沈恪說。
「你不能嘆氣。」李世民斬釘截鐵。
沈恪驚了:「我為什麼不能嘆氣?」
李世民理直氣壯:「你嘆氣,就好像是我欺負了你。」
「您確實是在欺負我。」沈恪接得飛快。
「沒有。」李世民梗著脖子,「我沒有欺負你。」
「哎呀,別管這些了,」沈恪擺了擺手,「您就說,您同不同意我搬出去吧,二公子。」
李世民癟了癟嘴:「我沒有欺負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再說,我不同意你搬出去,有用嗎?」
「當然有用啊。」沈恪說,「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就不搬了唄。」
這話說得耿直,可李世民心裡依舊不是滋味。
他在那兒扭扭捏捏地糾結了許久,眉頭皺起又鬆開,鬆開又皺起,半晌,才萬般不情願地開口:
「那……你還是搬出去吧。」
沈恪驚訝地看向他:「真的假的?您真允許我搬出去嗎,二公子?」
李世民點點頭,別開視線:「真的,我同意了,你搬出去吧。」
沈恪心裡自然是高興的。可他到底是謹慎,盯著李世民看了好一會兒,試探道:「那……我真走了哦?」
「走吧。」李世民說。
「反正隔得很近啊。」沈恪連忙找補,「您到時候直接來找我不就行了?」
李世民沒應聲,還是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像是根本沒把這話聽進去。
沈恪有些無奈,看著他那副樣子,一時手癢,忍不住伸出手,飛快地揉了揉李世民的腦袋。
這可真是倒反天罡了。
堂堂秦王,被自己的伴讀摸了頭。
李世民竟也沒什麼反應,只是站在原地,癟著嘴,臉色還是很難看。
「沒關係的,二公子,」沈恪放軟了聲音,「咱們兩家離得特別近,往後有什麼事,您直接派人來喊我就行。」
李世民依舊不吭聲。
沈恪眼珠子一轉,忽然道:「這樣吧,我倒是有個主意。」
「什麼主意?」李世民終於抬眼看他。
「我給您留個房間唄。」沈恪笑眯眯的,「您什麼時候想過來住,就什麼時候過來住。」
李世民一聽,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話:「我放著我自己好好的秦王府不住,跑去你那兒住?」
「求求您了,二公子。」沈恪雙手合十,語氣誇張,「您一定要來住啊!」
他可太懂李世民了。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李世民原本還想多嘴兩句,瞬間就閉上了嘴,只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看我的心情吧。」他昂著下巴,架子端得十足。
「好的好的!」沈恪連忙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您可一定要來啊!」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李世民那一聲冷哼。
不過這一回,那冷哼里的悶氣,明顯已經散得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