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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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亮殷勤地給沈恪倒了一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臉上堆滿了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要知道,張亮這種摸爬滾打出來的,向來是非常圓滑,懂得審時度勢的。
他今天之所以這般破費,請沈恪吃飯,自然不是為了單純地探討伙房的飯菜到底好不好吃。
張亮是為了結一結善緣。
誰不知道這位沈參軍是秦王殿下從小帶到大的伴讀?
雖然張亮也納悶,為什麼這般受寵的紅人,至今還只是個沒品級的參軍。
但看看沈恪離譜的待遇——一個人獨占秦王府內院的大院子,能夠插手兩位小世子的生養,甚至同那位深居簡出的衛王殿下關係頗好。
還有傳聞說連陛下和娘娘對他都有特別的偏愛。
這種待遇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有的。
除了結交善緣,張亮今日這頓飯,還有一個迫切的目的。
眼下這個情況,雖然外頭的戰事稍歇,但在這繁華的長安城裡,秦王府與太子那邊的關係,卻已經是暗流涌動了。
作為秦王殿下的麾下武將,張亮這心裡其實是沒底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面對太子那邊頻繁的暗中打壓,秦王殿下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打算?
這大唐未來的皇座,秦王殿下到底爭還是不爭?
這種要命的奪嫡話題,張亮自然是不敢直接跑去問李世民的。
所以,他便聰明地將主意打到了沈恪的頭上。
「沈參軍啊。」
酒過三巡,張亮自然地嘆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試探性地起了個隱晦的話頭。
「咱們秦王殿下這幾年在外頭風餐露宿,浴血奮戰,可以說是非常辛苦。可是這朝堂上的風向,特別是太子那邊,最近似乎對咱們不太友好啊。」
張亮一邊說著,一邊盯著沈恪的眼睛,試圖捕捉到對方的情緒波動。
「啊?」
還在美美品嘗美酒的沈恪,聽到這話,茫然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
「怎麼了?是又要削減咱們的糧草預算了?」
張亮:?
我是跟你聊的這個嗎?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還是說你在充傻裝愣?
其實,這還真不能怪沈恪不知道張亮在說啥什麼。
沈恪是真的不知道這些事情的發展情況。
他壓根就不關心。
拜託,每天練箭工作帶孩子就很累了好吧。
在李世民的眼裡,沈恪的確並不適合搞這一套。
以前秦王府沒有幕僚的時候,李世民偶爾還會跟沈恪倒倒苦水。
但現在自己麾下有不少謀士。
李世民有什麼計劃,自然全都是在跟那些人精商量,根本不會拿這種事情去煩沈恪。
也就是真的下定決心的時候。
告訴沈恪一聲。
李世民自認為這是對沈恪的保護,畢竟很多時候,沈恪的臉上的確是藏不住事情。
而沈恪本人呢?
他是個穿越者啊。
哪怕事情改了不少,但是主線脈絡還是在的。
愛你老哥,玄武門見這種事。
不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嗎?
所以他自己也不會去問。
面對張亮隱晦的試探,沈恪呈現出的就是完全不懂的狀態。
張亮不甘心地又試探了兩次,結果全都被沈恪用離譜的給岔開了。
一頓豐盛的酒席吃完,張亮不僅什麼有用的情報都沒套出來,反而被沈恪吃掉了一大筆昂貴的酒錢。
沈恪:好吃!愛吃!
就是有些貴。
下次得讓二鳳或者其他人請我去吃!
送沈恪回去之後,張亮走在街道上,眉頭擰在了一起。
奇怪……
張亮在心裡納悶地嘀咕著。
這沈參軍,怎麼像個傻子一樣?
難不成……
外界傳言他最受寵信,其實只是因為他足夠聽話,實際上他根本就接觸不到秦王府的任何核心的機密?
這所謂的紅人,是不是外面傳得太過了?
張亮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今天這頓飯請得失敗。
*
然而。
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入夜,張府院內的燈火剛燃起不久,一個黑影便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院中,仿佛從牆影里長出來的一般。
「張將軍。」
他身量不高,卻站得筆直,聲音聽不出半分溫度:「秦王殿下有令,召將軍即刻前往天策府覲見。」
張亮心頭一跳,面上不顯,只拱手道:「勞煩回稟殿下,張某這就動身。」
這麼晚了,殿下突然召見,莫不是前線又出了什麼軍情?
張亮不敢有半點耽擱,匆匆趕到了天策府。
剛一跨進門檻,張亮渾身的汗毛瞬間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
書房內,沒有像往常那樣點起明亮的連枝燈。
偌大的空間裡,昏暗異常,只有主案旁一隻銅獸香爐,吐出若有若無的青煙,在微光中裊裊散開,熏得滿室都是清苦的藥香。
借著爐火間或一亮的那點微光,勉強能看清案後那人的輪廓。
晚風順著窗縫吹進來,將那微弱的火光吹得搖曳不定,在四周的牆壁上投射出扭曲的龐大陰影。
李世民端坐在主位上。
張亮根本看不清秦王殿下此刻臉上的表情。
他只能驚恐地感覺到,有一股猶如實質般的殺機,正傾軋在自己的脊背上。
「末將張亮……參見殿下。」
張亮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來。
黑暗中,漫長的死寂。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
「張亮。」
李世民的聲音,從那片壓抑的陰影中飄了出來。
那聲音不大,卻猶如鋒利的冰刃,直接刮過了張亮的骨髓。
「本王聽說,你今日請阿恪吃飯了。」
聽到「阿恪」這兩個字。
張亮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回……回殿下,」張亮慌亂地磕了個頭,「末將初來長安不久,聽聞沈參軍深受殿下倚重,便想著……想著藉此機會與同僚熟絡一二,絕無他意啊。」
「絕無他意?」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冷笑。
「張亮,你當本王好糊弄?」
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拔高,殺氣在這間昏暗的書房裡徹底炸開:
「你請誰不好,偏偏去請一個參軍吃飯,阿恪心性單純,聽不出你話里的弦外之音——可本王聽得出,你拐彎抹角想從他嘴裡套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
「殿下恕罪!末將知錯了!末將該死!」
張亮嚇得魂飛魄散,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砸得「砰砰」作響,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終於想明白了——沈恪在秦王殿下心裡的地位,根本就是碰不得的逆鱗。
「本王今日叫你來,只為一句話。」
李世民從陰影中微微探出半截身形,那雙黑眸,死死釘在跪地發抖的張亮身上。
「在天策府里,你們想爭權奪利,想和他們謀划算計,本王不管,儘管去前衙鬧個天翻地覆。」
「但是——」
李世民咬著牙,一字一句落下最後的警告:
「誰若敢把手伸到阿恪面前,利用他的單純,去試探去套話,去打攪他那點清靜日子……」
「本王發誓。」
李世民重新退回濃重的黑暗中,語氣幽冷得仿佛地獄的判官:
「不管他立過多少戰功,本王都會親手解決他,你聽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