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的冬日,寒風凜冽,大雪封山。
跨院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極旺,發出噼啪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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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盤腿坐在案幾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那支已經被磨禿了的炭筆。
歷時幾個月,結合著一路上的實地勘察和多方打聽,沈恪也補完了輿圖。
而恰逢這個時候,李淵準備給三公子李玄霸相看人家了。
其實這事兒李淵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如今這天下大亂的局勢已經如箭在弦上,李淵心裡很清楚,自己在這太原留守的位置上恐怕是坐不久了,一旦到了需要真正舉旗發難的那一天,他哪還有閒心去管兒子們的事情。
大郎二郎早早就成了婚,如今三郎玄霸的身子在這一兩年裡也肉眼可見地硬朗了不少,既然能成家立業,那自然要早做打算。
若是三郎的婚事一直拖著不辦,以後四郎的婚事,勢必也會被不斷延後。
於是,李淵便將目光瞄向了這晉陽城裡的門閥——太原王氏。
對於父親要給自己議親這件事,作為當事人的李玄霸,反應卻出奇的平靜。
擱在以前,若是有人提這茬,李玄霸高低得用一句「我這種短命鬼,何必去禍害人家好姑娘」給懟回去。
他那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大概率是活不過加冠之年的。
可是如今,當年那些斷言他早夭的大夫們的預言不攻自破。
他不僅活下來了,甚至連冬日裡的咳嗽都少了許多。
既然閻王爺暫時不打算收他,那對於成家這種世家子弟避不開的宿命,李玄霸自然也就沒有了那種憤世嫉俗的牴觸,一切順其自然便是。
李玄霸雖然佛系,但有人可佛系不了。
對於李玄霸即將議親這件事,反應最激動的,莫過於李世民。
想當年,李世民每次聽到玄霸說那些厭世、短命的喪氣話時,心裡都像是被針扎一樣難受。
如今看到弟弟非但不反抗議親,反而坦然接受了,李世民那顆懸了多年的心終於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既然弟弟要娶媳婦,那女方的情況,他這個做親哥的,必須得親自去把把關。
不過,這種跑去人家大門外偷偷打探深閨小姐的行徑,多少有些輕浮和不合禮數。
李世民自己一個人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把沈恪給薅了出來。
「走,阿恪,陪我去一趟城東的王家祖宅附近轉轉。」李世民將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扔在沈恪頭上。
沈恪從大氅里鑽出個腦袋,滿臉的生無可戀:「二公子,這大雪天的,我可是個正經伴讀,我不去幹這種聽牆角的偷雞摸狗之事。」
「少廢話,你不去誰給我打掩護?」李世民不由分說,帶著沈恪就衝進了風雪裡。
*
在王家宅子外頭的一處茶樓里蹲了足足大半天,又是塞銀子跟茶博士打聽,又是旁敲側擊地詢問王家採買的下人,李世民總算是把那位王氏嫡女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回到跨院時,李世民的眉毛都快飛到天上去了。
「玄霸,我打聽清楚了。」
李世民帶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興致勃勃地匯報導:「那太原王氏的嫡女,據說生得端莊秀麗,而且極善詩書。她性子溫婉,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名聲極好。」
李玄霸放下手裡的書,看著二哥那副比自己還要激動的模樣,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嗯。阿耶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
見弟弟反應平淡,李世民以為他是心裡沒底,當即拍著胸脯,給出了承諾:
「不過玄霸你也別有壓力,這門親事若是成了自然好,若是王家那邊眼瞎沒看上咱們,或者你覺得不合適。沒關係,二哥再幫你去打聽別家的,這晉陽城裡、乃至整個關隴的名門望族,適婚的好姑娘多得是,二哥就算是翻個底朝天,也定要給你找個最稱心如意的。」
李玄霸無語地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寫滿了嫌棄,狠狠地瞪了李世民一眼。
「二哥,怎麼聽你這話里的意思,感覺你好像非常擔心我這輩子會孤獨終老一樣?」
李世民:「那我肯定擔心啊,我不替你操心誰替你操心?我可是最愛護弟弟的好哥哥。」
李玄霸:「……二哥,你以後還是少說這種話。聽得我感覺有些不太舒服。」
「不舒服?」
李世民一聽這話,瞬間緊張了起來。
他猛地湊上前,伸手就要去探李玄霸的額頭,滿臉焦急地問道:「怎麼不舒服了?是不是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帶了冷風,你又受了風寒?快,阿恪!去叫大夫!」
坐在一旁烤火的沈恪,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
「二公子,您就別忙活了。」沈恪無情地吐槽道,「三公子他就是單純地感覺渾身起雞皮疙瘩,有點想吐罷了。」
李世民滿臉委屈地看著李玄霸:「玄霸,我這可是真心實意地在關心你啊,你居然嫌棄我。」
看著李世民那副被辜負了的受傷表情,李玄霸眼底的無奈終於化作了一汪柔軟的溫水。
他當然知道二哥這番囉嗦背後的深意。
二哥不是怕他討不到媳婦,二哥是怕他像以前那樣,對未來的生活沒有任何期盼。
李玄霸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兄長。
他微微勾起唇角,聲音很輕,卻前所未有的溫柔與鄭重:
「我知道。所以……謝謝你,二哥。」
書房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李玄霸。
腦海中,無數個日日夜夜裡,玄霸咳著血,氣息奄奄的畫面,走馬觀花般地閃過。
而現在,他的玄霸不僅好好地坐在這裡,甚至還要相看人家、成家立業了。
「玄霸啊——!」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紅了。
他像個孩子一樣,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李玄霸死死地抱進懷裡,眼淚說掉就掉,甚至還發出了丟臉的「嗚嗚」聲。
「你能好好的真是太好了!嗚嗚嗚……二哥我真的太高興了!」
嘶……
坐在對面的沈恪,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男爆哭給嚇了一大跳。
而被死死勒住的李玄霸,剛才那點溫情瞬間被這狂野的擁抱給擠沒了。
李玄霸只能艱難地越過李世民的肩膀,將那充滿絕望以及求助目光,投向了對面的沈恪。
沈恪接收到了信號。
但他看了看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李世民,又看了看李玄霸。
沈恪果斷地做出了最優選擇。
他不僅沒有上前去拉開李世民,反而輕手輕腳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在李玄霸那不可思議的絕望注視下。
沈恪退出了書房。
然後,他還輕輕地關上了門。
沈恪站在門外,聽著裡頭傳來李世民那嚎哭聲,缺德地在內心裡感嘆了一句。
三公子啊,好好感受這溫暖的兄弟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