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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只有沈恪受傷的世界

  大隋的規矩,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節這天,是不用遵守宵禁的。

  被壓抑了一整個冬天的鄭州城,在夜幕降臨的那一刻,徹底變成了一片燈火的海洋。

  火樹銀花,百戲雜耍,喧囂的人聲幾乎能把鄭州府的屋頂給掀翻。

  既然是上元佳節,哪怕是再怎麼注重規矩的世家大族,也是要出門賞燈遊玩的。

  於是,鄭州刺史李淵大手一揮,帶著夫人竇氏,以及府里的幾位公子,浩浩蕩蕩地出門與民同樂了。

  作為二公子的首席小弟兼伴讀,沈恪自然也被李世民一把薅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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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等到了繁華喧鬧的南市天街,沈恪卻非常有眼色地沒有往主子們跟前湊。

  笑話,大老闆和老闆娘都在前面走著,幾位公子伴在左右,這種合家歡的溫馨時刻,他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小伴讀湊上去當什麼電燈泡?

  於是,沈恪非常絲滑地放慢了腳步,混進了一直跟在主子們身後十步開外的僕從隊伍里。

  「沈小郎君,您怎麼不到前頭去伺候著?」阿鬆手里提著一盞用來照明的絹燈,見沈恪擠進了他們這群下人的隊伍,有些好奇。

  「主子們難得出來賞燈遊玩,那是正兒八經的合家歡,我一個小伴讀湊得太近,豈不是不懂事?」

  沈恪熟絡地從旁邊一個護衛大叔的紙包里摸了一顆糖炒栗子塞進嘴裡,笑眯眯地壓低聲音道:「再說了,我在後面,還能多看幾眼雜耍。」

  周圍的幾個下人和護衛都被他這副圓滑又接地氣的模樣逗樂了。

  大家早就知道這位二公子身邊的紅人是個沒什麼架子的。

  加上沈恪平時在廚房搗鼓出好吃的,也從不吝嗇分給下人們嘗鮮,是以他在僕從圈子裡的風評極佳。

  「小郎君若是想吃什麼、玩什麼,儘管跟奴婢們說。」丫鬟碧桃笑著遞給他一串剛買的糖葫蘆,「咱們在這後頭走得慢,正好多逛逛攤子。」

  「謝謝碧桃姐姐!」沈恪美滋滋地接過糖葫蘆,嘎嘣咬了一口脆甜的山楂。

  *

  然而,沈恪這歲月靜好的摸魚時光,並沒有維持太久。

  走在最前面的主子們在一處,視線絕佳的寬敞二樓茶樓停了下來。

  李淵和竇氏上了樓,準備一邊喝茶一邊觀賞樓下的百戲表演。

  而精力旺盛的李世民,哪裡坐得住?

  他跟父母報備了一聲,連護衛都沒帶齊,就一溜煙地鑽進了樓下看「胸口碎大石」的人群里,像條泥鰍一樣沒影了。

  沈恪正站在茶樓下,拿著一個剛買的泥猴面具跟阿松比劃著名,突然,他的大腿被一雙軟乎乎的小手給死死抱住了。

  「沈哥哥!」

  沈恪低頭一看,只見五公子李智雲,正仰著一張被凍得紅撲撲的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五公子怎麼沒上去跟國公爺喝茶?」沈恪蹲下身,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樓上不好玩……」李智雲怯生生地指了指旁邊賣糖畫的小攤,「沈哥哥,我想看那個。」

  就在沈恪牽著李智雲的手,準備去給他買個糖畫的時候,一道冷硬且極不客氣的稚嫩童音從茶樓的樓梯口傳了過來。

  「我也要去。」

  沈恪循聲望去,頓感後背一涼。

  只見四歲的李元吉正冷冷地推開乳娘陳氏的手。

  他沒有像尋常孩童那樣哭鬧撒潑,而是死死地盯著樓下的李智雲和沈恪。

  那雙眼白偏多,顯得有些陰鷙的眸子裡,完全沒有這個年紀孩童該有的天真,反倒透著一股子令人極不舒服的嫉恨。

  竇氏被外頭嘈雜的樂器聲吵得頭疼,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樓下的沈恪,嘆了口氣:「罷了,陳嬤嬤,你帶四郎下去吧。阿恪,你穩重些,幫著照看一下他們兄弟倆,莫要走遠了。」

  沈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一落地,李元吉便沉著一張小臉走了過來。

  他徑直走到李智雲面前,突然毫無徵兆地伸出手,狠狠地在李智雲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嘶——」李智雲疼得紅了眼眶,卻連哭都不敢哭出聲,只能本能地往沈恪身後躲。

  李元吉滿意地看著庶弟瑟縮的模樣,這才轉頭看向沈恪。他揚起下巴,下頜尖削,眼神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小毒蛇:「你,給我去買個最大的糖畫。」

  沈恪:?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血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孩,終於深刻體會到了史書上記載的齊王李元吉究竟是個什麼成分。

  接下來的一整個時辰,沈恪徹底體驗了一把帶熊孩子的恐怖待遇。

  「沈哥哥,我想吃那個糕點……」李智雲怯生生地拽了拽沈恪的袖子。

  沈恪剛買來兩塊,還沒遞到李智雲手裡,李元吉便一把將屬於李智雲的那塊奪了過去。

  他其實根本不餓,只是冷笑了一聲,當著李智雲的面,直接轉頭給了自己的隨從。

  「四公子,您這是做什麼?」沈恪皺起眉頭,略顯不滿地看著李元吉。

  「本公子就不要他吃。」李元吉抬起頭,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小臉上,扯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惡毒笑容,「你個奴才若是不滿,儘管去我母親那裡告狀試試看。」

  沈恪倒吸一口涼氣,左邊是嚇得瑟瑟發抖,連眼淚都不敢掉的李智雲,右邊是小小年紀便已經透出反社會人格雛形的李元吉。

  他在人群中左支右絀,滿頭大汗,倒是不像是出來遊玩的,像是出來受苦的。

  就在沈恪被這兩個極端幼崽折磨得快要靈魂出竅的時候,他無意間抬起了頭。

  不遠處的人群中央,九歲的李世民正騎在阿松的脖子上,手裡揮舞著一根剛買的糖葫蘆,看著前面的口吐烈火表演,興奮得手舞足蹈,爆發出陣陣喝彩。

  那叫一個自由奔放。

  而視線再往上移。

  茶樓的二樓雅座上,李玄霸正裹著厚厚的白狐披風,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

  他靠在紅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在街頭的沈恪。

  隔著燈火闌珊的夜色,沈恪分明看到,那位平日裡清冷的三公子,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看好戲的愉悅笑容,甚至還優雅地舉起茶盞,衝著他遙遙敬了一下。

  「……?」

  你看到了倒是下來幫一下啊!

  不對,李玄霸那個身體,他要是真的下來,指不定自己還要再多照顧一個人。

  上元佳節這般美好……

  怎麼只有我受傷的世界達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