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也是一片混亂。
跑出來的人有的在拍身上的菸灰,有的在罵,有的蹲在地上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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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不少人,自發的撿了木盆、水桶、爬叉趕著上前滅火……
豐穗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嗓子裡全是硫磺和枯焦的澀味。
還好,還好,總算是保住這條小命。
懷裡的小丫頭還在哭,但已經弱下來了,只是抽抽搭搭地打著嗝。
豐穗低頭看了看,小孩臉上糊著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眼淚在臉上衝出兩條白溝,總角上的鈴鐺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隻,剩下的一隻歪歪斜斜地掛在髮髻邊上。
「別……咳。」
一張口,嗓子干疼,聲音沙啞不已。
豐穗粗喘幾息,拿袖子替對方抹了抹臉,擠出抹笑,哄道:「別哭了,等姐姐緩口氣,就帶你去找你娘,好不好?」
小丫頭點了點頭,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襟不放,縮成一團往她懷裡拱,像只受了驚的貓……
「快……快,都散開,散開!」
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隊救火廂兵扛著器械快步衝來,領頭人手拎銅鑼,哐哐哐敲得震耳,身後十幾人推著近乎馬車大小的運水水車,還有人肩頭扛著長竹梯,隊伍烏泱泱一片。
豐穗連忙抱緊孩子,挪到廊下避讓。
一個廂兵從她面前跑過去,肩上扛著根長竹筒,足有她兩個人那麼高,碗口粗,竹節都還看得分明。
竹筒尾端露出一截木頭柄,磨得發亮,柄上纏著幾圈浸了油的粗麻。
他奔至棚側,把竹筒一頭杵進水車裡,兩手攥著木柄一抽一推,「嗤」的一聲,粗壯水柱激射而出,狠狠打在燃燒的棚壁上,騰起大片灰白濃煙。
豐穗不由多看了兩眼。
這物件形同巨型手工水槍?
抽壓之間力道十足,落在火面上滋滋蒸騰起白霧。
旁邊另一個兵丁嫌水桶太遠,乾脆把竹筒前頭插進運水車上的大木桶里,雙手不停往復抽壓,數道水柱輪番澆向起火棚壁。
還有人拎鐵錘、柴刀上前劈開圍擋,搜救被困之人。
到底是官府專管救火的潛火隊,不出一炷香的時間,明火盡數撲滅,只剩下濃煙還在往外翻……
戲棚正門早已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官兵手持長竿隔開人群,指揮兵丁往外救人,不許任何人逆向闖入。
「蓉姐兒,讓我進去,我女兒還在裡邊。」
一個年輕婦人瘋了般往棚里沖,叫潛火隊的官兵給攔了下來,「娘子,毒煙未散,被困之人我們會逐一搜救帶出,萬萬不可貿然入內。」
官兵不讓她進,她則像一頭母獅,不厭其煩的撲向每一個被帶出來的人,「大姐,你見過我家女兒麼?這麼高……」
「大哥,你見到我家孩子麼?」她兩手胡亂比劃著名到大腿附近的位置,哭道:「扎著對總角,扎了對紅綢鈴鐺……」
被問詢之人盡數搖頭,她便立刻鬆開手,撲向下一個。
一個一個地攔,一個一個地問。
問到最後,哭聲磨得一乾二淨,只剩刮著喉嚨的氣音,「蓉姐兒,這麼高的,扎鈴鐺,圓臉蛋……」
「娘子,你到後方空地處等候吧,莫在此處堵塞我們救人。」官兵瞧她這般模樣,有些不忍,只能上前勸她。
婦人仿若未聞,甩開對方的手,兩眼直勾勾他身後……
不多時,一副擔架被人抬了出來,不是先前那些能自己走的、被架著的、被背著的,上頭蒙著粗麻布……
她站在那邊,一動不動,像被人從後腦勺砸了一棍。
周圍人來人往,官兵拍了拍她的肩膀,口裡張張合合,她聽不見,像是隔了層水霧,明明很近,卻一點聲都沒有。
她盯著那副擔架,脖子僵著,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來。
抬擔架的人步步靠近,婦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敢伸手掀開那塊遮布,她就站在那兒,手懸在半空,指尖蜷著,抖得厲害……
仿佛只要不去確認,最壞的結果便不會成真。
擔架擦著她身側經過,婦人目光死死釘在麻布上,猛地跨步上前攥住擔架邊緣,嘴巴一張一合,終於迸出一聲悽厲哭喊:「蓉姐兒 !」
豐穗手上一空。
原本牽著的小丫頭,往聲音方向望了一息,撒開兩條短腿就往那邊跑,跑了兩步摔在雪泥地上,也不哭,爬起來接著跑。
官兵看著跪在地上的婦人,一把攙住她,無奈道:「娘子,這真不是你女兒。」
對方這是傷心過度,連孩童與一個成年身量都分辨不清了。
這擔架上頭抬著的可是個老漢,被人擠著倒地,踩踏的不成樣了,不然自己都要掀開給她瞧了。
「蓉姐兒……我的蓉姐兒。」
婦人跪在地上,死死揪著擔架,指甲都劈裂了,直到一團灰撲撲的人,擠進她兩臂間,奶聲奶氣喊了聲「娘」。
她猛地低頭,渙散的眼神逐漸清明,盯著面前那張糊滿黑灰的小臉,生怕是幻覺,輕聲試探,「蓉姐兒?」
小丫頭嘴巴一癟,哇地哭出來:「娘,我怕,嗚嗚嗚……」
「蓉姐兒,真的是你,娘還以為……」婦人一把將孩子摁進懷裡,渾身抖得像篩糠,將女兒死死鎖進懷裡,滾燙淚水不斷滾落。
豐穗遠遠望著母女相擁的一幕,唇角輕輕彎了彎,再低頭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手——籃子沒了。
光顧著逃命了,撂在水缸旁邊,壓根沒想起來。
她往棚子的方向望了一眼,潛火隊守著門口也不讓進,裡頭煙燻火燎的,籃子就算沒被燒,裡頭的面脂估計也化了。
還好近來生意不好,出門只帶了六罐,買了兩罐,也虧的不多。
算了,人沒事就好!
錢麼……
豐穗拍了拍胸口,還好還好,在懷裡揣著沒掉!
逃命的時候不覺得冷,如今萬事落定,才發覺身上全然濕透了,涼意順著四肢往內攀延,凍得打了個寒顫。
得趕緊回家換掉這身衣裳,不然再病一遭,家底子都要刨出坑了。
婦人摟著孩子哭了半晌,忽而反應過來,「蓉姐兒,誰救你出來的?」
她一個成人,衣裳都被拽破好幾處,撞得滿身青瘀,險些成了踏腳泥,何況這般年幼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