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有些詫異,抬眼看了眼高氏,又看了眼地上的柳兒,難得露出一絲慌亂。
柳兒是得了她的命令這才敢去灶上鬧得。
一碗點心,大姐姐要吃,灶上便成日備著。
她要吃,灶上不給送來不說,還將她院裡的丫頭攆了回來。
不就是打她的臉?
大姐姐是大娘子生的,是府上的嫡女,便上趕著有人巴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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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小娘養的,難免這起子奴才看人下菜碟。
柳兒在她身邊也待了三年,素日也伶俐,比其他的丫鬟更懂得服侍自己,凡自己不好張口的,她便是頭一個站出來當嘴替的。
要真舍了她,自是不願的。
可眼下鬧到正院裡,自己承認便是縱仆滋事,就算爹爹疼愛她,若知曉,定也會不喜。
小娘說過,這個家裡,只要有了爹爹的寵愛才會有體面與尊貴,若是因此厭棄他們母女,她又不是嫡女,往後哪裡還有好日子過?
所以她不能認,只能一口咬死不知情。
高氏治家一向嚴謹,自己搶先摘乾淨,她定會嚴懲柳兒,到時候她當個心軟的小姐,哭上一哭,替柳兒求個情,打上幾板子便能將人帶回去,至多花些銀錢養好身子便成了。
哪想大娘子竟然讓自己開口罰人。
若是罰的輕了,這滿院子跪的人定不服。
若罰重了,自己才是個未出閣的小姐,叫人曉得對貼身丫鬟這般狠心,就算是得了個公正的名聲,只怕也寒了其餘下人的心。
到時候,哪裡還有人肯忠心效力?
四姑娘指尖微微攥緊,垂著眼,聲音柔柔弱弱,卻分寸拿捏得極好:「女兒年幼,不懂治家理事,更不敢僭越擅罰。一切但憑母親做主,母親怎麼罰,便是怎麼個道理。」
先前還一口一個大娘子,眼下便喊起母親來。
高氏勾了勾唇角,看了眼她,笑道:「你如今也不小了,你大姐姐在你這般大,便能管自己院裡的人了,到如今也沒出岔子。倒是你,性子這般柔弱,底下的人仗著你面嫩,在府上橫五行六。你如今不學著拿主意,往後出了門子,如何管的了家,理的了事?難不成還央著別人管不成?」
四姑娘聞言,面色僵了僵。
蘇小娘自小親娘離世,在蘇家只是個不受待見的孤女,等繼母進門,別說什麼管家理事,就連尋常衣食穿戴都短了她的。
後面范老太太雖將她接到范家來,雖都跟著自家女兒一般讀書習字,可到底是外客暫居,這管家理事卻沒得辦法教,也輪不到她來練手。
雖偶得幾句教導,也是紙上談兵。
一雙兒女出生,蘇小娘不顧還在月子裡,便扶著丫鬟的手跪到正院裡。求著高氏,要將孩子帶在自己身邊。
高氏瞧著蘇雲溪便膈應,更別說還要替她養孩子,不等范相公開口便點了頭,由著她自己養一雙兒女。
范老太太則不願,說女孩家要養在妾室身邊就算了,正經的哥兒自是要有嫡母教導的,便做主將兩個孩子分開撫養。
蘇小娘養著自己女兒,自然是萬般寵愛,能教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卻唯獨教不了這管家理事。
高氏出身名門,是打小由親娘教導出來的,雖不比上頭幾個姐姐手腕厲害,卻也是料理家事的一把好手。
大姑娘又是她頭一個孩子,自然是手把手教出來的。
一個是嫡出,一個庶出,兩廂一較便有了高低。
宗氏婦管家,要的是管人、看帳、人情交際的學問,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至多算個閨房趣事,略通便可。
只有妾室才要將這些學精學好,為的是取悅主君。
這話看似說管家理事,實則卻有幾分噁心人。
憑范家如今的身份,就算是庶出的女兒,將來也能進個好門戶做個正妻,若說不用管家理事,那便只能是做妾。
四姑娘低著頭,垂在兩側的手狠狠攥緊。
誰不知道她是小娘養的?
偏當著一院子的奴才戳她的心窩子。
若不是當年高家榜下捉婿,就憑小娘與爹爹自小的情誼,正頭娘子非她小娘莫屬。
自己出生便是范家的嫡出小姐,也不用這般小心翼翼,處處要矮人一頭,小娘與自己還要仰仗高氏的臉色度日。
心內再忿狠,面上卻不敢顯露一絲,只得溫順道:「母親教訓的是……女兒愚笨,比不得大姐姐得母親親自教導,樣樣出色。」
她說著,眼淚便簌簌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小巧的肩頭微微發顫,瞧得滿院的下人都暗自心軟,心裡不免偏向她。
四姑娘素日在府上都是溫和嫻雅,說話從不高聲,逢人也是笑盈盈的。
想來真是那柳兒仗著姑娘面嫩,行事張狂,在她們面前逞威風。
高氏眸底暗了暗,要不說這蘇雲溪這對母女不簡單。
遇上難答的問題,便不回答。
你若再叫她為難,便用這一哭,二示弱的法子拿捏人。
她是後宅裡邊的婦人,什麼陰私沒見過,可放在前堂的爺們身上,還不得叫她們母女牽了鼻子走。
面前這個不過才十歲,倒是學了精髓。
句句話里都是軟刺,偏又讓你挑不出錯。
只是打定主意要發難,豈會讓她這般輕輕揭過。
正欲開口,只見蘇小娘神色慌張地趕了進來。
高氏只要瞧上蘇雲溪這張臉,喉嚨都似塞了根魚刺,吞不下,又吐不出。
只比她小三歲,瞧著卻像差了一截,腰身細的像是未生養一般。
蘇雲溪一進門,就看見四姑娘紅著眼圈立在院內,地上的柳兒面如死灰,高氏端坐主位,神色冷然,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事她早知道了,礙著青橘來請女兒,她不好多說。
若是別的下人就罷了,可灶上的胡娘子是高氏陪嫁來的廚娘,鬧進正院裡, 韻姐兒都要吃虧。
且若真是鬧大了,高氏也要借著臘八備禮做說辭,就算是老爺曉得了,只怕也要站高氏那邊。
高氏素日不管她們院內的事,可若起了心,這事若不讓她泄泄氣,勢必也不會罷手。
這麼久不見女兒回來,她也顧不上旁的,硬著頭皮往正院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