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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抱抱

  去「雲南」的顧聽微,穿過了一小片竹林,路過了他平時不怎麼去的西院,最後停在了一道矮牆前面。

  矮牆大約只到他的胸口,牆上爬著一層深綠色的藤蔓。

  他站在那道矮牆前面,抬頭看了看牆的那一邊。

  那邊是一條窄窄的小路,路兩邊長著很高的草,遠處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屋頂。

  眼前的景象和雅致奢華的大宅完全不同,顧聽微覺得這裡應該就是雲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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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那麼久,太陽從他背後移動到了頭頂。腳都走疼了,肚子也癟了——那應該是到了。

  他把背包放到地上,蹲下來,開始翻找桂花糕。背包里只剩一塊,還被壓得有點碎了,顧聽微拿起來掰了一點兒放進嘴裡,然後把剩下的重新包好。

  他站起來,面朝牆那邊那片灰白色的屋頂的方向,張了一下嘴,像是有話想說,但不知道要隔著這麼遠怎麼把話傳過去。

  最後他抬起手,朝著那個方向輕輕揮了兩下。

  保鏢站顧聽微身後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其中一個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並發給了管家。

  老吳收到的時候剛掛斷一個老宅打來的電話,他點開那張照片看了看,直接轉發給了盧硯錚,附了一行字:「小少爺正在去』雲南』的路上。目前進度:剛走出內院二門。」

  盧硯錚正坐在會議室,面前攤著那份《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活化利用條例》的最終審議稿,滿桌的人等他落筆簽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張照片裡,一個背著小兔子形狀背包、頭髮被風吹亂的少年,站在一道矮牆前面,朝著遠處揮手。

  他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放下手機,拿起筆,在簽名欄里簽上名字。

  簽完字擱下筆,盧硯錚對參會的人說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後面的流程走快一點。」

  他拿起外套,走出會議室後把那張照片放大了一點,盯著那個站在矮牆前面揮手的小小身影啞然失笑。

  小孩兒和剛到自己身邊時已有很大不同,不再是那個怯懦的「小木偶」,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寶貝真勇敢。

  「小朋友」不僅勇敢,還添了一個新品質「執拗」。

  接下來的兩天,顧聽微依然執著於找人。

  他東邊翻翻,西邊找找,每天早出晚歸,找不到也不哭不鬧,只是每天傍晚,都會準時到家,守一會兒電話機,然後去書房、臥室「巡視」一圈。

  這天,劉嫂一早又給小主子收拾好了小包袱,裡面裝上他愛吃的「乾糧」,戴上定位手環,目送小東西出門。

  「走了,今天去哪兒?」保鏢A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估計去折騰後山那片林子?」保鏢B跟在後面,看著那個背著小兔子背包的小小身影,嘆息,「想當年,咱也是跟著小爺見過大場面的,現在倒好,每天陪個小傻子玩兒。」

  「別這麼說,整個大宅誰不是陪著這小祖宗瞎鬧騰?熬吧,熬到小爺新鮮感過去就好了……上一個,多長時間來著?」

  兩人不緊不慢地聊著,聲音並沒有刻意避著誰,他們覺得顧聽微聽不懂。

  顧聽微並不知道身後兩個「硬漢」在陪他玩這場過家家的遊戲。他今天的目標很明確,去大宅最西邊的迴廊看看。

  那裡有一排長長的落地窗,盧硯錚以前喜歡站在那裡看文件。

  路有些遠,腳下的石板路有些不平整,顧聽微走得太急,右腳猛地崴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

  兩個保鏢嚇了一跳,剛要衝上去扶,卻見顧聽微自己撐著地爬了起來,繼續一瘸一拐繼續走。

  他不走回頭路,因為盧硯錚可能在前面。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向西邊,顧聽微的額頭上全是汗珠,每走一步,腳踝都像有針在扎。

  終於,他挪到了那排落地窗前。

  空的。

  只有冷冰冰的玻璃映出他狼狽的樣子。

  顧聽微蹲下來,疼痛讓他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堅強,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迴廊外的車道上。

  車門打開,盧硯錚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步履匆匆地走了下來。

  他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一路緊趕慢趕,到機場後又臨時加了幾個會,連私家車都沒來得及換回來,便趕回了漱玉台,順著定位手環先找到小孩兒。

  「聽微,寶貝兒,看看誰回來了?」

  看著從天而降的盧硯錚,小傻子一時更傻了。他抬起頭,看了半天,想站起來走過去,可腳一動,劇痛就讓他身子一歪,差點又摔倒。

  「別動!」盧硯錚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看著跟隨顧聽微的保鏢,眉頭鎖起,「怎麼回事,他腳怎麼了?」

  兩個保鏢還沒來得及回話,顧聽微就癟了癟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他哭得讓人毫無防備,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沾濕了滿是灰塵的小臉。

  他一邊哭,一邊死死盯著盧硯錚,眼神里滿是失而復得的恐慌和委屈。

  盧硯錚的心瞬間被揪成了一團,哪裡還顧得上和保鏢多說一句。

  他直接將人圈進自己懷裡哄:「哎喲,我看看,這裡怎麼有隻小花貓啊?」

  貓?顧聽微不解。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急急忙忙伸出兩隻沾著灰的手,胡亂地撩起自己額前汗濕的碎發,把那張花貓似的小臉湊到盧硯錚跟前,孩子氣地瞪大眼睛,用力搖了搖頭,小聲又固執地糾正:「不是小花貓……是小聽微。」

  盧硯錚被他這副認真辯解的模樣逗得一愣,隨即胸腔里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連日來的疲憊被這聲軟糯的「小聽微」一掃而空。

  他低下頭,用溫熱的指腹一點點拭去顧聽微臉上的淚。

  「好好好,是我的小聽微,不是小花貓。」他柔聲哄著,字字句句都嬌慣到了骨子,「是我的小聽微太勇敢了,走了那麼遠的路來找叔叔,叔叔知道,叔叔都知道了。」

  他將人緊緊貼在自己胸口,任由小孩兒的眼淚和鼻涕蹭在自己的衣服上,不斷地拍著他的後背。

  顧聽微一邊抽噎著,一邊伸出雙手,帶著濃濃的哭腔,吐出一個字:

  「抱!」

  盧硯錚笑了,嬌氣!這是不肯走路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個滿身塵土、膝蓋還破著皮的小傢伙抱起來。

  顧聽微緊緊摟住盧硯錚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是不是摔疼了?」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疼……」顧聽微小聲抽噎著,指指自己破皮的地方。

  「回家,讓醫生看看。」盧硯錚說,「怎麼一個人跑這麼遠?」

  顧聽微不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手臂勒得更緊。

  回到大宅,醫生處理了傷口,說是軟組織挫傷,這幾天不能下地走路。

  盧硯錚坐在床邊,看著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孩子,溫聲道:「微微,這幾天就在房間裡玩,等腳好了再去。」

  顧聽微眨了眨眼,突然從被子裡伸出手,對著盧硯錚做出了一個要抱抱的姿勢。

  「我已經把你抱回房間了。」盧硯錚無奈地捏了捏他的臉頰。

  顧聽微卻固執地舉著手,眼裡蓄滿了淚水。

  盧硯錚看懂了他的眼神。小獸被飼養員丟棄,安全感被破壞又重建時,就是這樣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重新俯身,將這個粘人的小傢伙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坐著。

  「好了,抱著。」盧硯錚拿過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一隻手攬著孩子的腰,一隻手翻頁,「不走,哪兒也不去。」

  顧聽微終於安心了,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顧聽微徹底撕掉了那層「正常人」的偽裝,將殘存的不安全感化作了理直氣壯的黏人。

  他不再肯讓自己的雙腳沾染半點塵土,只要盧硯錚在家,他便連去廁所、去窗邊看鳥的這幾步路都不願自己挪,只肯縮在盧硯錚的臂彎里,像個沒長腿的瓷娃娃,走哪兒都得被抱著。

  為了不讓孩子真像個樹袋熊一樣終日掛在自己身上,盧硯錚愁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