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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進城

  身後傳來王寡婦的嘟囔聲:「這丫頭,被水泡了之後嘴變毒了……」

  她加快腳步,在土路上走得飛快。

  十五里路,今天走得比上次快了很多。不是體力好了,是心裡有底了。

  包袱里那件紅嫁衣,就是她的底氣,她今天要去城裡試試水,哎,可惜了,只有一件。

  秋天的田野一片枯黃,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她走得額頭冒汗,布鞋裡進了土,磨得腳後跟生疼,但沒停下來。

  腦子裡在算帳!

  這件衣服的成本:布料是從大伯娘家拿的,說是借,最後肯定要給錢,她估摸著得花兩三塊。針線是自帶的,不值錢。用的是二嬸家的縫紉機費一天五毛,她用了三天,一塊五。

  總成本,不到五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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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打算賣多少呢?

  在現代,她做一件婚紗,成本五千,賣三萬。利潤率百分之五。這是她做生意的規矩,要麼不做,要做就做最高端的。

  在這個年代,她不敢那麼貪,但也絕不會賤賣。

  她的底線是二十。

  二十塊,在這個年代是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是城裡人咬咬牙能掏出來的數目,是農村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價。

  但要賣的就是城裡人,不是農村人。

  農村新娘子穿紅棉襖就滿足了,但城裡的新娘子。

  特別是那些嫁得好、或者娘家有底氣的,她們想要不一樣的東西。

  陳瑤要的,就是那撥「不一樣」的客人。

  走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沒有去百貨大樓,上次去過了,那裡是國營的,不收私人寄賣的東西,她需要找的是黑市?

  不,這個年代不叫黑市,叫「自由市場」。

  名義上是農民自產自銷農副產品的地方,但實際上什麼都賣,只要沒人舉報。

  上次進城就打聽好了,縣城南門橋頭有個自由市場,逢一逢五趕集。

  今天不逢集,但零零散散也有人擺攤。

  她找到南門橋頭的時候,心裡涼了半截。

  橋頭稀稀拉拉擺著幾個攤子,賣雞蛋的、賣鞋墊的、賣菸葉的,還有兩個賣自家種的菜的。沒有一個人賣衣服,更沒有一個人賣她這種「高檔貨」。

  在橋頭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把包袱打開。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一個四十來歲、穿著體面的女人從橋那頭走過來,燙著捲髮,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一看就是城裡上班的。

  那女人經過陳瑤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陳瑤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開口說了一句:「大姐,看衣服嗎?結婚穿的。」

  那女人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穿得破,但包袱皮是乾淨的。

  「什麼衣服?拿出來看看。」

  蹲下來,把包袱打開,將那件暗紅色的嫁衣從裡面抽出來,抖開,搭在自己膝蓋上。

  陽光照在那件衣服上,暗紅色變成了棗紅色,在灰撲撲的橋頭亮得像一團火。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面料,又翻了翻領口和袖口,仔仔細細看了好一會兒。

  「棉布的?」

  「對,純棉。」

  「棉布能做到這樣?」那女人抬起頭看著陳瑤。

  「你做的?」

  「嗯。」

  「多少錢?」

  陳瑤心跳加速,但臉上不動聲色:「二十五。」

  那女人皺了皺眉:「太貴了。棉布的,二十五太貴了,十五。」

  咬了咬牙沒鬆口:「大姐,您看這做工、這盤扣、這繡花,全縣城找不出第二件。二十五,一分不少。」

  那女人又摸了摸衣服,明顯是喜歡的,但心疼錢。

  「你是哪個大隊的?」

  「向陽大隊。」

  「下次趕集你還來不來?」

  「來。」

  那女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行,我下回帶我家閨女來看,她下個月結婚。你要是能便宜點,我就要了。」

  「大姐,二十五真的不貴。您想啊,一輩子就結一次婚,多花十塊錢,穿一件全城唯一的嫁衣,值不值?」

  那女人猶豫了一下,笑了笑:「你這丫頭嘴真會說,行吧,我下回帶閨女來看,讓她自己定。」

  說完就走了。

  陳瑤把衣服疊好,塞回包袱里,蹲在橋頭等了半個多小時,再沒有第二個人來問。

  但她不著急。

  有人問了,有人動心了,這就是好開頭。

  收好包袱,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縣城邊上,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摸了摸兜里最後的三毛錢,在路邊攤上買了一碗素麵,呼嚕呼嚕吃了個乾淨。

  往回走的十五里路,天漸漸黑了。

  一個人走在土路上,四周是黑黢黢的田野,遠處的村莊像幾團墨點,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心裡其實有點怕。

  不是怕黑,是怕這荒郊野嶺的,萬一碰上個壞人怎麼辦。腦子裡已經快速閃現著前世看到的危險,無處不在,身上的冷汗也慢慢沁透出來,但沒有退路,家裡的炕上還鋪著稻草,爹娘還在等她回去。

  硬著頭皮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亮起了車燈。

  一輛卡車從遠處開過來,車燈在土路上晃了兩晃,然後速度慢了下來。

  她往路邊靠了靠,沒回頭。

  車子在她身邊停下來,駕駛室的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陳瑤?」

  轉過身,車燈的光晃得她眯起眼睛,但那個高大的身影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怎麼在這兒?」兩個人同時問。

  舒子也先回答:「送完貨回城裡。」

  「我去縣城辦事,剛往回走。」

  舒子也沒再問,下車把她手裡拎著的包袱和糞箕子,不對,她今天沒帶糞箕子,就一個包袱,接過去,扔到後斗里,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

  「上車。」

  陳瑤猶豫了一秒。

  上次坐他的車,被王寡婦她們嚼了三天舌根。現在天都黑了,要是被人看見她坐他的車回村,明天不知道會傳成什麼樣。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補了一句:「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兒,你一個人走夜路,比坐我的車更招閒話。」

  想了想,也是。

  她一彎腰,上了車。

  駕駛室里還是那股汽油混著洗衣皂的味道。舒子也從兜里掏出一個紙包遞給她:「吃了嗎?」

  「吃了,素麵。」

  「素的頂什麼用。」他把紙包塞到她手裡。打開一看,好傢夥,竟是兩塊雞蛋糕。

  也沒客氣,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鬆軟香甜,這是她穿過來吃的最好的一頓。

  她不急。

  好事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