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王寡婦的嘟囔聲:「這丫頭,被水泡了之後嘴變毒了……」
她加快腳步,在土路上走得飛快。
十五里路,今天走得比上次快了很多。不是體力好了,是心裡有底了。
包袱里那件紅嫁衣,就是她的底氣,她今天要去城裡試試水,哎,可惜了,只有一件。
秋天的田野一片枯黃,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她走得額頭冒汗,布鞋裡進了土,磨得腳後跟生疼,但沒停下來。
腦子裡在算帳!
這件衣服的成本:布料是從大伯娘家拿的,說是借,最後肯定要給錢,她估摸著得花兩三塊。針線是自帶的,不值錢。用的是二嬸家的縫紉機費一天五毛,她用了三天,一塊五。
總成本,不到五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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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打算賣多少呢?
在現代,她做一件婚紗,成本五千,賣三萬。利潤率百分之五。這是她做生意的規矩,要麼不做,要做就做最高端的。
在這個年代,她不敢那麼貪,但也絕不會賤賣。
她的底線是二十。
二十塊,在這個年代是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是城裡人咬咬牙能掏出來的數目,是農村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價。
但要賣的就是城裡人,不是農村人。
農村新娘子穿紅棉襖就滿足了,但城裡的新娘子。
特別是那些嫁得好、或者娘家有底氣的,她們想要不一樣的東西。
陳瑤要的,就是那撥「不一樣」的客人。
走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沒有去百貨大樓,上次去過了,那裡是國營的,不收私人寄賣的東西,她需要找的是黑市?
不,這個年代不叫黑市,叫「自由市場」。
名義上是農民自產自銷農副產品的地方,但實際上什麼都賣,只要沒人舉報。
上次進城就打聽好了,縣城南門橋頭有個自由市場,逢一逢五趕集。
今天不逢集,但零零散散也有人擺攤。
她找到南門橋頭的時候,心裡涼了半截。
橋頭稀稀拉拉擺著幾個攤子,賣雞蛋的、賣鞋墊的、賣菸葉的,還有兩個賣自家種的菜的。沒有一個人賣衣服,更沒有一個人賣她這種「高檔貨」。
在橋頭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把包袱打開。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一個四十來歲、穿著體面的女人從橋那頭走過來,燙著捲髮,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一看就是城裡上班的。
那女人經過陳瑤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陳瑤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開口說了一句:「大姐,看衣服嗎?結婚穿的。」
那女人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穿得破,但包袱皮是乾淨的。
「什麼衣服?拿出來看看。」
蹲下來,把包袱打開,將那件暗紅色的嫁衣從裡面抽出來,抖開,搭在自己膝蓋上。
陽光照在那件衣服上,暗紅色變成了棗紅色,在灰撲撲的橋頭亮得像一團火。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面料,又翻了翻領口和袖口,仔仔細細看了好一會兒。
「棉布的?」
「對,純棉。」
「棉布能做到這樣?」那女人抬起頭看著陳瑤。
「你做的?」
「嗯。」
「多少錢?」
陳瑤心跳加速,但臉上不動聲色:「二十五。」
那女人皺了皺眉:「太貴了。棉布的,二十五太貴了,十五。」
咬了咬牙沒鬆口:「大姐,您看這做工、這盤扣、這繡花,全縣城找不出第二件。二十五,一分不少。」
那女人又摸了摸衣服,明顯是喜歡的,但心疼錢。
「你是哪個大隊的?」
「向陽大隊。」
「下次趕集你還來不來?」
「來。」
那女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行,我下回帶我家閨女來看,她下個月結婚。你要是能便宜點,我就要了。」
「大姐,二十五真的不貴。您想啊,一輩子就結一次婚,多花十塊錢,穿一件全城唯一的嫁衣,值不值?」
那女人猶豫了一下,笑了笑:「你這丫頭嘴真會說,行吧,我下回帶閨女來看,讓她自己定。」
說完就走了。
陳瑤把衣服疊好,塞回包袱里,蹲在橋頭等了半個多小時,再沒有第二個人來問。
但她不著急。
有人問了,有人動心了,這就是好開頭。
收好包袱,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縣城邊上,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摸了摸兜里最後的三毛錢,在路邊攤上買了一碗素麵,呼嚕呼嚕吃了個乾淨。
往回走的十五里路,天漸漸黑了。
一個人走在土路上,四周是黑黢黢的田野,遠處的村莊像幾團墨點,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心裡其實有點怕。
不是怕黑,是怕這荒郊野嶺的,萬一碰上個壞人怎麼辦。腦子裡已經快速閃現著前世看到的危險,無處不在,身上的冷汗也慢慢沁透出來,但沒有退路,家裡的炕上還鋪著稻草,爹娘還在等她回去。
硬著頭皮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亮起了車燈。
一輛卡車從遠處開過來,車燈在土路上晃了兩晃,然後速度慢了下來。
她往路邊靠了靠,沒回頭。
車子在她身邊停下來,駕駛室的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陳瑤?」
轉過身,車燈的光晃得她眯起眼睛,但那個高大的身影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怎麼在這兒?」兩個人同時問。
舒子也先回答:「送完貨回城裡。」
「我去縣城辦事,剛往回走。」
舒子也沒再問,下車把她手裡拎著的包袱和糞箕子,不對,她今天沒帶糞箕子,就一個包袱,接過去,扔到後斗里,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
「上車。」
陳瑤猶豫了一秒。
上次坐他的車,被王寡婦她們嚼了三天舌根。現在天都黑了,要是被人看見她坐他的車回村,明天不知道會傳成什麼樣。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補了一句:「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兒,你一個人走夜路,比坐我的車更招閒話。」
想了想,也是。
她一彎腰,上了車。
駕駛室里還是那股汽油混著洗衣皂的味道。舒子也從兜里掏出一個紙包遞給她:「吃了嗎?」
「吃了,素麵。」
「素的頂什麼用。」他把紙包塞到她手裡。打開一看,好傢夥,竟是兩塊雞蛋糕。
也沒客氣,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鬆軟香甜,這是她穿過來吃的最好的一頓。
她不急。
好事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