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國子監側院的書房還亮著一盞孤燈。
昏黃的油燈映著鄭守禮緊鎖的眉頭,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麻紙,狼毫筆蘸飽了墨,懸在紙面上半天,遲遲沒落下去。
廊下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咚——咚——
三更了。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剛寫了兩行,又猛地頓住,筆鋒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
「真夠煩人的,這玩意兒怎麼寫好像都有些問題。」
鄭守禮煩躁地把筆擱回硯台,指節按著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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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穎達啊孔穎達,你拿皇后壓我,要開先例收個平民女童進國子監。
好。
那老夫就拿祖宗的規矩壓你。
看誰,壓得過誰。
參不死你,我就不姓鄭!
鄭守禮一咬牙,重新提筆,落筆如飛。
墨色濃重,字字都帶著股較勁的力道,一口氣寫滿整張紙。
吹乾墨跡,鄭守禮拿起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扣著「祖制」二字。
收摺子的時候,指尖都有點顫抖,當然了,並不是怕,是激動的。
他早就看孔穎達不爽了,藉此機會,讓他掉一層皮。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鄭守禮盯著那捲摺子看了許久,才緩緩折好,收進袖筒最深處。
「孔穎達,咱們明日朝堂上見。」
次日卯時,太極殿。
晨鐘三響,餘音在殿裡繞了三圈才散去。
文武百官分左右兩班站定,紫袍緋袍青衫井然排布,鴉雀無聲。
張阿難拂塵一揚,尖細的嗓音拖得悠長:「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文臣班裡已經踏出一人。
鄭守禮整了整官帽,端著笏板出列,先朝御座深深一揖,再轉過身面向滿殿同僚,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
「臣,國子監博士鄭守禮,有本奏。」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眼皮微微抬了抬:「講。」
「臣彈劾國子監祭酒孔穎達。」
鄭守禮從袖中取出摺子,雙手舉過頭頂,脊背挺得筆直。
「孔祭酒身為一國監之首,不思恪守祖制,反倒擅開先例,妄圖收平民女童入監,與寒門士子同堂聽課。此例一開,國子監數百年儲才規制,將毀於一旦!而我祖宗法制,也會跌落泥潭啊!」
殿上一片死寂。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掃向站在班中的孔穎達,眼中都閃著探究之色。
孔穎達面色如常,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顫一下,雕蟲小技罷了。
嗯?孔大儒要招女童入學?
嘶~不對。
有些迷糊的李世民輕輕抬手,張阿難趕緊小步跑下丹陛,雙手接過摺子,轉身快步捧到御案前。
他展開摺子,目光慢慢往下掃。
殿上屏息凝神。
房玄齡、杜如晦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笏板邊緣;魏徵捻著鬍鬚,神色不動;長孫無忌站在最前排,背挺得筆直,看不出情緒;崔渙站在文臣班尾,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李世民看到一半,手指忽然頓住,只因為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視線落在摺子上一行小字——該女童師從許願、孫思邈,來歷不明。
「許願」兩個字,清清楚楚,寫在泛黃的紙面上。
許願,還有身邊的女童,那特麼不就是阿禾嗎?彼其娘之,你是不是找不到事情幹了,偏要來彈劾這個!
李世民心裡狂罵,臉上神情不變,聲音聽不出喜怒:「鄭博士,你是說這丫頭要入學,不合規矩?」
「正是。」鄭守禮躬身,「陛下,一個同州逃荒來的平民女童,無門第無家世,卻能驚動太子殿下作保、祭酒親自破例。臣以為,此事蹊蹺,恐有……」
「恐有什麼?」李世民打斷他,抬眼望過來,「有妖?」
李世民看著鄭守禮的眼光就像看傻子一樣,他真的不知道鄭守禮的腦子是長的什麼玩意兒,讀書讀傻了嗎?
不,說你是個傻子都算抬舉你了,你自己都說了一個平民女童驚動太子作保,還特麼彈劾,你腦子沒病誰有病?
鄭守禮猛地一噎,喉嚨里剩下的話全卡主了。
李世民把摺子往御案上輕輕一放,聲音不咸不淡:「朕倒想問鄭博士一句,那丫頭的三場考卷,你看過嗎?」
「臣……臣看過算學一卷。」
「那你可看懂了?」
鄭守禮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開口:「那捲算學……演算法頗為新奇,臣一時……未能盡解。」
「未能盡解。」李世民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低笑了一聲,「未能盡解,你都不如人家,你還敢卡人家入學?昨夜,孔卿特意送來給朕一觀,那等天才,你也敢卡?」
鄭守禮沒有想到陛下會知道這件事,一下子冷汗直冒。
孔穎達這時才邁步出列,躬身一揖,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臣有一言。」
「講。」
「阿禾那丫頭,三場考試,帖經工整,策論有見地,至於算學……」孔穎達頓了頓,坦然開口,「說來慚愧,臣也未能盡解。但臣看得懂一件事——她的法子,是對的。」
「三十五頭九十四足,她連算籌都不用擺,提筆就出答案。臣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人這麼算數。這種演算法,絕對是跨時代的,所以即便是臣,也要拋掉以往的偏見,執意讓她入學。」
鄭守禮立刻冷聲介面:「孔祭酒,術數本是小道,奇技淫巧罷了,也值得拿到太極殿上來說?」
「奇技淫巧?」
孔穎達看都懶得看他,面朝御座。
「陛下,《九章算術》《孫子算經》,皆是先聖傳世的算經。鄭博士說算學是奇技淫巧,那臣敢問,先聖典籍,又算是什麼?」
鄭守禮臉瞬間漲得通紅:「老夫說的不是先聖算經!是說那丫頭……」
「那丫頭怎麼了?」
孔穎達這才轉過頭,目光平淡地看著他,就像看小丑。
「她是偷了?搶了?還是仗了誰的權勢,逼著考官給她判了高分?」
鄭守禮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什麼都沒做。」孔穎達一字一句,「就坐在考棚里,把卷子答完了,答得比誰都好。鄭博士,這有什麼問題?」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兩人一來一回的鬧劇,也沒繼續出聲。
本來他就是要讓許願欠他人情,怎麼能讓你一個彈劾給剿滅了,馬蹄鐵你給啊?
但今天這本摺子,他必須壓下去。
或者,你等著被某些朝堂大臣開地圖炮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