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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朝堂上見

  子時已過,國子監側院的書房還亮著一盞孤燈。

  昏黃的油燈映著鄭守禮緊鎖的眉頭,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麻紙,狼毫筆蘸飽了墨,懸在紙面上半天,遲遲沒落下去。

  廊下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咚——咚——

  三更了。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剛寫了兩行,又猛地頓住,筆鋒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

  「真夠煩人的,這玩意兒怎麼寫好像都有些問題。」

  鄭守禮煩躁地把筆擱回硯台,指節按著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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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穎達啊孔穎達,你拿皇后壓我,要開先例收個平民女童進國子監。

  好。

  那老夫就拿祖宗的規矩壓你。

  看誰,壓得過誰。

  參不死你,我就不姓鄭!

  鄭守禮一咬牙,重新提筆,落筆如飛。

  墨色濃重,字字都帶著股較勁的力道,一口氣寫滿整張紙。

  吹乾墨跡,鄭守禮拿起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扣著「祖制」二字。

  收摺子的時候,指尖都有點顫抖,當然了,並不是怕,是激動的。

  他早就看孔穎達不爽了,藉此機會,讓他掉一層皮。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鄭守禮盯著那捲摺子看了許久,才緩緩折好,收進袖筒最深處。

  「孔穎達,咱們明日朝堂上見。」

  次日卯時,太極殿。

  晨鐘三響,餘音在殿裡繞了三圈才散去。

  文武百官分左右兩班站定,紫袍緋袍青衫井然排布,鴉雀無聲。

  張阿難拂塵一揚,尖細的嗓音拖得悠長:「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文臣班裡已經踏出一人。

  鄭守禮整了整官帽,端著笏板出列,先朝御座深深一揖,再轉過身面向滿殿同僚,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

  「臣,國子監博士鄭守禮,有本奏。」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眼皮微微抬了抬:「講。」

  「臣彈劾國子監祭酒孔穎達。」

  鄭守禮從袖中取出摺子,雙手舉過頭頂,脊背挺得筆直。

  「孔祭酒身為一國監之首,不思恪守祖制,反倒擅開先例,妄圖收平民女童入監,與寒門士子同堂聽課。此例一開,國子監數百年儲才規制,將毀於一旦!而我祖宗法制,也會跌落泥潭啊!」

  殿上一片死寂。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掃向站在班中的孔穎達,眼中都閃著探究之色。

  孔穎達面色如常,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顫一下,雕蟲小技罷了。

  嗯?孔大儒要招女童入學?

  嘶~不對。

  有些迷糊的李世民輕輕抬手,張阿難趕緊小步跑下丹陛,雙手接過摺子,轉身快步捧到御案前。

  他展開摺子,目光慢慢往下掃。

  殿上屏息凝神。

  房玄齡、杜如晦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笏板邊緣;魏徵捻著鬍鬚,神色不動;長孫無忌站在最前排,背挺得筆直,看不出情緒;崔渙站在文臣班尾,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李世民看到一半,手指忽然頓住,只因為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視線落在摺子上一行小字——該女童師從許願、孫思邈,來歷不明。

  「許願」兩個字,清清楚楚,寫在泛黃的紙面上。

  許願,還有身邊的女童,那特麼不就是阿禾嗎?彼其娘之,你是不是找不到事情幹了,偏要來彈劾這個!

  李世民心裡狂罵,臉上神情不變,聲音聽不出喜怒:「鄭博士,你是說這丫頭要入學,不合規矩?」

  「正是。」鄭守禮躬身,「陛下,一個同州逃荒來的平民女童,無門第無家世,卻能驚動太子殿下作保、祭酒親自破例。臣以為,此事蹊蹺,恐有……」

  「恐有什麼?」李世民打斷他,抬眼望過來,「有妖?」

  李世民看著鄭守禮的眼光就像看傻子一樣,他真的不知道鄭守禮的腦子是長的什麼玩意兒,讀書讀傻了嗎?

  不,說你是個傻子都算抬舉你了,你自己都說了一個平民女童驚動太子作保,還特麼彈劾,你腦子沒病誰有病?

  鄭守禮猛地一噎,喉嚨里剩下的話全卡主了。

  李世民把摺子往御案上輕輕一放,聲音不咸不淡:「朕倒想問鄭博士一句,那丫頭的三場考卷,你看過嗎?」

  「臣……臣看過算學一卷。」

  「那你可看懂了?」

  鄭守禮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開口:「那捲算學……演算法頗為新奇,臣一時……未能盡解。」

  「未能盡解。」李世民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低笑了一聲,「未能盡解,你都不如人家,你還敢卡人家入學?昨夜,孔卿特意送來給朕一觀,那等天才,你也敢卡?」

  鄭守禮沒有想到陛下會知道這件事,一下子冷汗直冒。

  孔穎達這時才邁步出列,躬身一揖,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臣有一言。」

  「講。」

  「阿禾那丫頭,三場考試,帖經工整,策論有見地,至於算學……」孔穎達頓了頓,坦然開口,「說來慚愧,臣也未能盡解。但臣看得懂一件事——她的法子,是對的。」

  「三十五頭九十四足,她連算籌都不用擺,提筆就出答案。臣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人這麼算數。這種演算法,絕對是跨時代的,所以即便是臣,也要拋掉以往的偏見,執意讓她入學。」

  鄭守禮立刻冷聲介面:「孔祭酒,術數本是小道,奇技淫巧罷了,也值得拿到太極殿上來說?」

  「奇技淫巧?」

  孔穎達看都懶得看他,面朝御座。

  「陛下,《九章算術》《孫子算經》,皆是先聖傳世的算經。鄭博士說算學是奇技淫巧,那臣敢問,先聖典籍,又算是什麼?」

  鄭守禮臉瞬間漲得通紅:「老夫說的不是先聖算經!是說那丫頭……」

  「那丫頭怎麼了?」

  孔穎達這才轉過頭,目光平淡地看著他,就像看小丑。

  「她是偷了?搶了?還是仗了誰的權勢,逼著考官給她判了高分?」

  鄭守禮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什麼都沒做。」孔穎達一字一句,「就坐在考棚里,把卷子答完了,答得比誰都好。鄭博士,這有什麼問題?」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兩人一來一回的鬧劇,也沒繼續出聲。

  本來他就是要讓許願欠他人情,怎麼能讓你一個彈劾給剿滅了,馬蹄鐵你給啊?

  但今天這本摺子,他必須壓下去。

  或者,你等著被某些朝堂大臣開地圖炮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