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停下腳,轉身看著氣喘吁吁的張阿難,點點頭。
「什麼話?你說吧。」
張阿難也顧不上滿頭大汗,大喘幾口氣說道。
「呼~陛下說——」他把氣勻了勻,才把後面的話說完整,「陛下說,許先生那日講的那個很大很大的世界,朕這些個孩子,能不能也去看看。」
許願眉毛一挑,這李二果真是得寸進尺啊,這是想讓他幫忙帶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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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張阿難把腰彎下去,彎得很低,「陛下說,原話轉告許先生,一個字都不許奴婢添。」
「他讓我帶孩子,怎麼不直接說?繞那麼大一個彎子。」
張阿難的嘴角抽了一下,還不是陛下怕您不答應嗎?
「陛下說,要是直接說您肯定會拒絕。」
【喲,這老李,還挺懂你。】
「他懂個屁。」許願笑罵了一聲,「他就是一個臭不要臉的,居然玩這一套。」
【那你接受不?】
「看心情。」許願抬眼看了一下他懷裡那捲。
「張內侍,你手裡抱著什麼?」
張阿難下意識抱得更緊了些,隨後想起來這東西好像本身就是給許願的,連忙把東西遞出來。
「許先生,這裡有黃綾一卷,銅印一方。」
「印上刻的是什麼?」
「太子太師。」
許願饒有興趣的看著張阿難,這李二是真的不老實啊。
「東宮三師之首。」張阿難此時總算緩過勁兒來了,他神色激動的介紹「許先生,這可是從一品啊。掌教諭太子,備顧問。這方印,已經在庫里壓了十一年了,沒想到今日陛下命我取出來給你。」
「壓了十一年?」許願眼角一抽,十一年沒人要的破爛啊。
「是,許先生,這是陛下的一點心意啊。」張阿難急切的點了點頭。
「那再壓十一年,我才不做呢。」
許願擺了擺手,開什麼玩笑,讓他去做官?
張阿難的臉,一下垮了,當然了不是負面的情緒。
「許先生。」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像是怕被宮牆聽見,「您再想想?這可是從一品。滿朝上下,多少人熬一輩子,就為這麼一個品字。您這一推,往後再想要,可就不一定有了。」
許願把外衫往肩上搭了搭。
「張內侍,我問你一句。」
「許先生請講。」
「我需要這個東西嗎?或者說你覺得我需要這個從一品嗎?」
張阿難一愣,他這才反應過來,許先生好像不需要這個從一品的官職啊,他老人家都能帶我上天了,要個從一品幹啥。
「下一個問題。」
「先生請講。」
「東宮的左庶子,是誰?」
張阿難愣了一下,皺著眉思索了一下。
「于志寧於公,張玄素張公。」
「右庶子呢。」
「孔穎達孔公,李百藥李公。」
「弘文館的學士,幾個。」
「三十個。」
「國子監里教書的博士,幾個。」
張阿難的嗓子都快幹了,但是他一時沒反應過來許願想說什麼。
「先生……」
許願看著他,繼續問道:「我問你,這幾十號人,一年到頭幹什麼。」
「教……教幾位殿下讀書。」
「對咯。」許願點了點頭,「教太子讀書,是他們幾十個人的飯碗。陛下今日,拿一方從一品的印,砸在我手裡。」
許願抬起下巴,朝張阿難懷裡那捲東西努了努。
「你說,他們吃什麼。」
張阿難額上的汗,又疊加了一層。
「先生,那這印……」
「我不接。」許願把手往袖子裡一插,「接了印,我就成東宮的人。東宮那幾十位學士,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合起伙來對付我,我腦子抽了啊。」
「那許先生……」
「你回去原話告訴老李就行了。」許願笑了一下,「來可以,但僅限竄門。」
「那……」張阿難把嗓子清了清,小心地問,「先生這是,應了?」
「nonono,我沒應,」許願伸出食指左右擺了擺,「我只是說孩子可以來。」
張阿難從懷裡摸出紙和筆,蹲在牆根下,先把這一句記下來,筆尖在麻紙上劃得沙沙響。
「先生,還有要說的麼。」
「還有三條規矩。」許願看著他,「第一條,我會罵人。」
「罵起來,尊卑擱一邊。」許願慢條斯理,絲毫不慌,「太子也好,王爺也好,錯了就站著聽。這一條,老李要是捨不得,那就算了。」
張阿難把這一條寫下去,寫完抬頭。
「先生,這個『罵』真要寫嗎?」
「寫!」
「第二條,我起得晚。」許願把袖子一甩,「宮門五更開,我七更起。要我來回跑,那是折磨我。」
「先生,一日只有五更……」
「那我不管。」許願很認真,「我這兒就有七更,自己算去。」
張阿難捏著筆,把「七更」兩個字寫下去,寫得歪歪扭扭。
「第三條呢。」
「我不哄人。」許願看著他,「學不會就是學不會,我不罵他就算好了。誰要是來我這兒聽兩句好話,那就別來,滾遠點。」
張阿難寫完,把紙吹了吹。
「先生,那束修呢?」
張阿難的聲音都有點虛了,他回去會挨揍的吧。
「先生總得收束修,收了束修,這事才名正言順。」
「束修?一文吧。」
「一文?」張阿難以為自己聽岔了,「先生,一文的束修,是照哪朝的規矩?」
「照我的規矩。」許願笑了,「我的教學,只值一文。」
張阿難捏著筆,手指頭在紙上點了兩下。
「先生,這一文……」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是不是太少了?加一點吧!」
「不用,我說了,我的教學只值一文。」
張阿難神情複雜,捏著那張紙站在牆根下,愣了好一會兒。他這一輩子,見過收金子的先生,見過收絹帛的先生,見過收地契的先生,頭一回見收一文的。許先生,當真世間罕有啊!
許願抬腳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過頭。
「張內侍。」
「老奴在。」
「回去跟老李說,別急著定。」許願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會兒說道,「我答應得快,他反倒該睡不著了。」
太陽光斜著照過來,把張阿難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把紙小心折好,塞進懷裡,轉身往回跑。
立政殿的燈,是掌燈時分點上的。
李世民坐在案後,一隻手撐著額角。案邊擱著一碗湯餅,湯麵上結了一層皮,一筷子沒動。長孫皇后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把那碗端起來,用掌心貼了貼碗底。
「陛下,湯麵涼透了。」
「無妨,朕不餓。」
「陛下從回來之後就一個字不說,思緒愁滿的。」
長孫皇后把碗放回去,在他對面坐下,幫他把袖口理平。
「是因為朝上的事,還是為別的事煩惱?」
「唉,是別的事。」
「可以和臣妾說說嗎?」
李世民把撐額角的手放下來。
「觀音婢。」
「嗯。」
「朕想把幾個孩子,交給他。」
長孫皇后的手,停在袖口上。
「他?是許小郎君嗎?」
「當然。」
長孫皇后抬起頭,溫柔的看著李世民。
「陛下,臣妾對這件事肯定是支援的,許小郎君的本事可謂是通天徹地,但是,陛下你要考慮一點,那就是許小郎君沒有做過官。突然給他封大官,底下那些不知情的臣子會怎麼說?而且,最重要的是學派戰爭……」
「唉,朕就是煩惱這一點。雖然玄成他們肯定不會反對,甚至會支援,但是下面的那些官員不知道啊,還有那群迂腐的學士。」
古代的讀書人之難纏,天下皆知。
李世民捂著腦袋,真是頭疼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