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若和許昭的婚禮定在江市初秋,桂花還沒開但空氣里已經有了一絲甜意。
聞庭桉提前三天帶著班班飛過來,航班落地的時候天剛擦黑,江市潮潤的晚風裹著河水的濕氣撲面而來。
班班出了到達口就看見班盛為站在接機的人群里朝他們揮手,旁邊站著一臉幸福的班若和許昭。
班班快步走過去挽住姐姐的胳膊:「姐!新娘子怎麼自己來接機。」
班若翻了個白眼:「我說了不用接,爸非要來,許昭也非要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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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在後面推著行李車笑了一下:「反正沒事,就來了。」
聞庭桉走過去跟班盛為打了招呼,又把行李接過來放在許昭的車上。
班盛為看著他搬行李的動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路上累了吧」,語氣隨和得像是已經把他當半個兒子看了。
聞庭桉應了一聲,把後備箱合上轉過來看著班盛為:「爸,我們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一起吃飯?」
班盛為點頭:「行,你姐訂了位子。」
車子沒有開回班家的別墅。
班班在車上跟班盛為說他們訂了酒店的時候班盛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擺了擺手沒多問。
班若從後視鏡里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也沒說話。
車子拐進江市老城區那條熟悉的街道的時候,班班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和臨街的河岸,手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聞庭桉坐在她旁邊偏頭看著她的側臉,伸手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住,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酒店還是那家酒店。
前台的姑娘換了一批,但大堂的格局沒變。
聞庭桉辦入住的時候班班站在旁邊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水晶吊燈移到旋轉門旁邊的休息區,又從電梯口移到走廊盡頭那排盆栽。
她想起第一次來這家酒店的時候,她從旋轉門進來,腳下踩著小羊皮高跟鞋,手裡攥著裙擺,緊張得連腳步都放輕了。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來交付人生的。
電梯上行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說話。
聞庭桉拿著房卡走在前面,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他刷卡推開門,側身讓班班先進。
班班走進房間的時候腳步在玄關處停了一下。
房間跟記憶里的不太一樣了,大概是翻新過,地毯換了顏色,窗簾也換了更輕薄的紗質面料。
但格局沒變,還是那扇落地窗,還是那個面向江面的陽台,還是那張床。
聞庭桉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走到陽台的推拉門前面拉開了門。
江風裹著潮濕的水汽灌進來,比東市的風重一些也軟一些。
他站在陽台欄杆前面,雙手撐著欄杆看著外面的江面。
夜幕落下來,江對岸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浮動的光點。
他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位置這樣的角度,他站在這裡抽菸,心裡想的是:這趟出來真煩人,江市潮得讓他渾身上下不舒服,西裝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喜歡這座城市。
班班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薄披肩搭在肩上。
她看著聞庭桉站在陽台上的背影,他穿著襯衫,袖口捲起,雙手撐著欄杆的姿態鬆弛而安靜,跟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個靠在酒店門口抽菸的冷峻身影好像是同一個人又好像不是。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肩膀離他的手臂只有一拳的距離:「在想什麼呢?」
聞庭桉轉過頭看著她。
江風把她剛洗過的頭髮吹得有些散,幾縷碎發貼在臉側,她伸手撥了一下又垂下來。
他伸手把她拉進自己懷裡,手臂從她腰後環過去攏住,她順勢靠在他胸口,側臉貼著他襯衫的前襟。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被晚風裹著落在她頭頂:「在想我聞庭桉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在那個夏天,在這裡,娶了那個給我做面,教我幸福的小姑娘。」
班班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下頜線條在江邊燈火的映照下輪廓分明,嘴角帶著柔和。
「班班,」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柔軟。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後悔浪費了遇見你之前的那些年。」
他偏頭看著遠處江面上緩慢移動的遊船燈火,目光落在那些散碎的光點上:「要不是你,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心動。」
班班趴在他懷裡,手指捏著他襯衫腰側的布料慢慢搓了兩下:「那你選擇不住在家裡,住在這裡,就是因為這個?」
聞庭桉低頭看著她,眼角微微上挑了一下:「嗯,這是當初我們結婚的婚房。」
「我想回來看看。」
班班在他懷裡仰起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弧度:「你當初還在這裡取笑我睡姿一般般。」
聞庭桉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彎著的嘴角上停了,然後俯身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睡姿確實一般般,但是人不一般。」
班班被他親得偏了一下臉,重新靠回他懷裡把臉貼在他胸口,看著遠處江面上那些流動的光點。
她的手指還鬆鬆地攥著他襯衫的腰側,呼吸平穩地融進江風裡。
聞庭桉把下巴擱在她頭頂,看著遠處的江面。
班班重新靠回他懷裡,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緩緩駛過的一艘貨輪上。
她想起很多事:當初嫁給他,從江市飛到東市,一路上哭著攥著那隻裝桂花糕的紙袋。
初到東市的時候她以為他是她的全部,每天早起給他做面,打理家務,等他回家吃飯,小心翼翼地過日子。
那時候她覺得當好聞太太就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事。
後來一些事她慢慢想通了。
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後才是聞太太。
她認識了文靜和淇淇、開麵館做自己的事業。她不再等他回家之後,他反而開始等她了。
她知道他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剛結婚那會兒他天天晚歸,她從不多問,不是不在意,是覺得自己沒有吃醋的資格。
當初是她主動跳進這場婚姻的,拿人手短,她心裡清楚。有時候她也想鬧,想發脾氣,可一想到他本來不用娶她,那些話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很多時候她選擇原諒,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忍。她的忍讓是教養,不是軟弱。
她記得他染了頭髮的那天晚上站在她面前妥協的樣子,記得吵架後那晚,他知道她介意林桑,第二天默默的把林桑的工作交給李成對接,他沒有跟她說但是她知道了,記得他戒了會所里那些女人服務,記得他後來總是說的那句「我是有家室的人」。
他在婚姻里一步步改變,她也一步步改變。
慢慢的,她長成了不是那個在機場哭著想家的小姑娘了,是一個笑著站在機場送別親人的小女人。
「女人在婚姻里最大的底氣,」她忽然開口。
「不是老公有多愛你,而是離開他你也能活得很好。」
說完,她偏頭看著他的側臉:「但是,你真的是愛我的。我很幸運,沒有選錯。」
聞庭桉低頭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他聽見她說「離開他你也能活得很好」的時候,手臂在她腰後微微收緊了。
他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壓得很低:「是,你很幸運。」
「我也很幸運。」
江風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輕輕晃著。
他開口:「班班,我們也辦個婚禮吧。盛大的那種,我想也給你一個婚禮。」
班班從他懷裡退出來看著他,認真搖了搖頭:「不要。」
聞庭桉問:「為什麼?」
班班仰著臉看著他,江風把她的髮絲吹到臉側,她伸手拂開了,嘴角彎起來:「我不需要一個盛大的婚禮來見證我很幸福。」
她看著他,眼睛裡映著江面上細碎的光。
「我很幸福。因為你,聞庭桉,我很幸福。」
她沒化妝,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連衣裙的裙擺被風吹得輕輕飄著,整個人站在那兒乾乾淨淨的,說「我很幸福」的時候是真的一臉幸福。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到臉上的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廓上輕輕滑了一下。
他低下頭來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好,聽你的。都聽你的。」
他把她重新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陽台外面,江面上又一艘船緩緩駛過,拉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她在他懷裡,江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