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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遷居

  新置的宅子離蘇宅只隔著一條街。

  院牆齊整,屋舍敞亮。

  正房三間,東西各配一間偏房,一家三口居住綽綽有餘,便挪了一間屋子布設成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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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長著一棵椿樹,時值五月,夾雜著細碎椿花的枝冠覆蓋了小半天井。

  遷居那日,恰逢端午。

  蘇纓在酒樓定了一桌席面,布設在正屋,算是安家暖宅。

  蘇家眾人備了厚禮登門。

  各色布料、成套瓷器,並兩隻樟木大箱籠,孩童手中還拎著應景的粽子艾草。

  院裡人聲往來,別有一番熱鬧。

  裴修勉強陪著說笑片刻,便倚在椿樹下的藤椅沉沉昏睡過去。

  朝夕相處半個月,眾人對他的身體狀況隱隱知曉幾分,心照不宣地放輕了談話聲。

  院中追逐嬉鬧的孩童也停了下來,安靜地去尋大黃玩兒。

  蘇母眉間憂慮,嘆道:「我算是明白你為何執意要另置宅子安家了。」

  蘇家本就鬧騰。

  三個終日嬉鬧不停的幼童,加上頑劣好動的蘇十一,嗓門過於洪亮的蘇父,實在不適宜安心靜養。

  孫蓮懷裡抱著小女兒,壓著聲兒道:「我聽聞六十里外的田溪村住著一個醫術高明的郎中,要不尋個日子,帶三郎去瞧瞧?」

  蘇五附和道:「我也聽說了,單是診脈就要二錢銀子,求醫的人還是絡繹不絕。敢開出這般高價,想來定是有些真本事。」

  蘇大搖頭:「那人就是個江湖騙子,前幾日已經被抓進縣衙大牢了。」

  眾人默然。

  蘇父想了想,對蘇纓道:「你們還是每日回家用飯,咱們也方便給三郎補補。」

  蘇母也道:「老七,你不是也會些醫術?開些燉雞燉鴨燉豬蹄的藥膳,每日讓他吃上幾碗,如何也能補回來一些。」

  聽聞家人一通七嘴八舌地出謀劃策,蘇纓心中愈發酸澀。

  她面上仍是不顯,只搖頭道:「三郎不喜葷腥,你看他平日裡都不往肉食盤子裡下箸兒。」

  蘇母恍然大悟:「我還當是咱們南方的菜式不對他胃口,特地去找北邊遷過來的鄰居,討了好幾道做菜的方子......」

  說著,蘇母又是一嘆,喃喃道:「不吃肉怎麼行?就是要吃肉,身子才能好。」

  閒聊到了傍晚,眾人就著晌午剩下的席面,起灶炒了兩碟時蔬,簡簡單單湊一頓晚飯。

  裴修席間幾乎不動筷,仍是勉強陪著眾人坐到了最後。

  孫蓮要照看幼女脫不開身,蘇大自覺收拾席上殘局,蘇五和蘇母陪著蘇纓歸置今日帶來的遷居禮。

  放好了布料與瓷器,蘇纓便打開那兩隻朱漆箱籠。

  一隻箱面上平整疊放著四季衣料,另一隻正中擺放著雕花嵌銅的梳妝匣,裡面是成套的頭面首飾。

  不必往下翻看,蘇纓也明白了這兩隻箱子是什麼。

  一時怔然。

  「自打家裡寬裕些,我便陸陸續續給你置嫁妝。」蘇母感慨道,「當年你五姐出嫁那會兒,家中光景不好,讓她走得寒酸,才受了夫家輕慢。如今雖是有些遲了,但我也一視同仁地補給她了,至少留些傍身錢。」

  提起那挨千刀的前夫家,蘇五便滿心憎惡,忍住了沒在七妹新居啐上一口,只冷聲罵道:

  「就石家那屋子黑心爛肺的東西,我當初帶著再多嫁妝進門,他們也照樣得磋磨人。拿嫁妝填進那種豺狼窩,還不如直接扔河裡痛快。」

  蘇五平日裡算得上恬靜少言,但一提到前夫家,能罵半個時辰不帶重樣。

  蘇纓這段日子多少聽明白一些。

  石家原也是上合村人士,後來石學文——也就是蘇五的前夫婿,考中了秀才,便舉家搬到縣裡。

  一邊在縣衙做抄寫文書的差事,一邊埋頭苦讀,備考秋闈。

  蘇五與石學文本是青梅竹馬,成婚之初,縱然婆母不大好相與,夫妻二人相處也算得上和睦安穩。

  後來石學文接連落榜,染上了酗酒的惡習,每每醉酒便對妻女動輒打罵。

  婆母也開始變著法兒地磋磨她。

  三年前,蘇五跑回蘇家哭了一場,蘇大當即帶人趕往石家,逼著對方簽下和離書,將五妹和外甥女一同接了回來。

  後來石學文又幾番醉酒上門,都被蘇大趕了出去。

  最後一次被打斷了一條腿,便再沒出現過了。

  蘇五回了蘇家也沒閒著,拿蘇母補的嫁妝開了一家面點鋪,每日忙到晌午收攤,回家陪娘親和女兒。

  日子比在石家過得好了不知多少。

  蘇母順著蘇五罵了幾句,見天色已晚,便叫上一家老小回去了。

  人一走,院子霎時便靜了下來。

  裴修仍坐在藤椅上,雙目微闔,眉心輕輕蹙起,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五月盛夏,他身著春衫,不見半分暑熱。

  蒼白的臉色和滿頭銀絲近乎相融,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氣。

  蘇纓垂目看了他半晌,傾身,握了握他微涼的手。

  「裴修。」

  她低喚。

  裴修的睫羽微顫,旋即掀開一線。

  眸光渙散,半晌落不到實處。

  「蘇纓......」他喃喃道,「你今日有想到名字麼?」

  蘇纓搖頭。

  眼看生產之期只余兩個月,二人便約定每日各想一個名字,再一同商議。

  零零總總,擬下近百個名字。

  卻是沒一個十分合心意的。

  裴修輕輕揚了揚唇:「我想到一個。」

  「什麼?」

  「椿。」

  「......春?」蘇纓不解,「可是她出生在盛夏。」

  裴修緩緩搖頭,指尖落在她掌心,一筆一畫寫下椿字。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他聲音低柔,「此椿,取心性堅韌、福壽綿長之意。」

  「椿......」蘇纓低喃,「阿椿。」

  裴修握住她的手,妥帖地將人攬到腿上,輕輕揉著她日漸負重的腰身。

  他道:「先同之前想好的名字一併收著,等她出生了,再細細斟酌。」

  「嗯。」

  晚風漫過夏夜,挾來花木清淺的幽香。

  二人依偎在椿樹下的藤椅,同沐一輪皎皎月華。

  「蘇纓。」他低聲道,「明日,便開始服用那副方子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