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大雪停歇,一縷冬日的暖陽穿破雲層,漫上達徑山的山脊。
緊貼崖壁的一條棧道,緩步行走著兩個人。
棧道狹窄,一面怪石崖壁,一面千丈懸崖,無法騎馬通行。
幸在頂上有岩壁遮擋,積雪只堪堪沒過腳踝,尚能行走。
蘇纓貼著崖壁,全身心提防著腳下的暗冰,走得極慢。
但凡腳下稍有打滑的趨勢,便立時用鐵鎬卡進山壁石縫,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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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祥只隔著半步距離跟在蘇纓身後,全神貫注地盯著前面的動靜。
神經緊繃地走了近半個時辰,他出聲提醒:「前面有一個石台,在那裡歇息一會兒吧。」
蘇纓看了眼高懸的日頭,「好。」
二人先後進了石台,草草吃了些乾糧。
代祥感慨道:「怪不得都說羅門族人常年隱跡避世,這般險峻山徑,根本由不得他們隨意出外。」
蘇纓搖頭:「羅門族人年年都會趕羊去周邊縣城販賣,這條棧道便是過人都危險,如何能趕羊通行?應該還有另一條只有他們知曉的路。」
聞言,代祥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將腰間的水囊遞給蘇纓,自己隨意抓了把雪吃進嘴裡,順下干噎的餅渣。
「我有水。」蘇纓沒接。
代祥便將水囊掛回腰間,道:「那你喝完了再跟我說,你別吃雪,不乾淨。」
說著,又取出一包肉乾往前遞。
蘇纓幽幽一嘆:「你沒長嘴麼?自己吃。」
代祥微愣。
「我不是你主子,也不是裴家人,你不用遷就我。」她道。
「……啊?」
代祥沒反應過來。
「吃。」
「……哦。」
二人各嚼了些肉乾,補充了體力,便沿著棧道繼續前行。
整條棧道尚且不足兩里,步步謹慎走了一個半時辰,方才有驚無險抵達對面。
棧道盡頭,便是達徑山另一側。
山間松柏叢生,蒼勁林木錯落紮根於皚皚白雪之間。
代祥稍稍鬆了口氣,只要有可供生火的枯枝,晚上隨便尋一處岩洞,點上一堆柴火,也能安穩熬過一夜。
蘇纓倒不如他思量得多。
逃荒北上時,下雪的冬夜她還住過垮了半幅的破廟。
那時衣物遠不如眼下穿得厚實,還餓著肚子,饑寒交迫尚能安然過度,如今更是不愁的。
山路雖不如棧道陡峭,積雪卻深至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拔起腿腳。
代祥自覺走到蘇纓前頭,為防踩空,拿一根長木枝探路。
寒風吹過,枝梢積雪簌簌落個不停。
四下靜得只能聽見落雪聲以及一深一淺的踩雪聲。
走到日頭西斜,二人終於站在了視野開闊的山頭。
山下是一個峽谷,大大小小的帳子散落在谷間各處,飄出幾縷並不明顯的炊煙。
「這就是羅門部族的聚居地?」代祥喃喃道,「想來他們的祖先是為了躲避世俗紛擾,才會選在此處定居。」
蘇纓未置可否。
她私以為,羅門祖先選擇與世隔絕的峽谷紮根,並非只為避世,而是要世代守著雪魂草,不讓它被外人發現。
而且雪魂草並非輕易就能尋到,應該是生長在特定的地方,不然羅門部族不會對外來人毫不設防。
一路過來,除卻路途險峻,他們沒遇到任何障礙。
「天色不早了,先尋個地方歇腳吧。」代祥提議。
蘇纓點頭應下。
羅門部族警惕排外,此事暫且急不得。
她先前並未欺騙代祥,極北之地的確有一味珍稀草藥,名叫冰蕪,雖並不是專治心疾,卻於裴修的心疾有益。
蘇纓這回便打算以醫者身份,找羅門族人買冰蕪,再暗自打探雪魂草。
思緒邈遠間,忽而聽見一陣破空細響。
「不好!」
蘇纓尚未明白境況,便被代祥帶著飛身而起。
幾乎是同時,數隻長箭直直釘在他們方才站的位置。
尚未立穩,又是接連幾聲破空細響。
代祥絲毫不亂,一邊護著蘇纓躲開飛射而來的箭矢,一邊快速同她解釋:「是提前布設的陷阱。」
蘇纓餘光瞥見一道悄聲移動的白色影子,與四周積雪幾乎融為一體。
「不止陷阱,有人!」
話音未落,腳下地面驟然一空。
耳邊響起代祥一聲低罵,隨後便是轉瞬的失重感,二人摔落在厚雪之中。
「蘇姑娘!」
代祥仍攥住她的小臂,神色慌亂:「你、你沒事吧?」
身下是厚厚的積雪,在掉下來之前代祥託了她一把,護住了她的腰背,蘇纓並未察覺身子有何異樣。
許是穿得厚實的緣故,甚至沒覺得有哪裡疼。
見代祥慌得手足無措,蘇纓無奈道:「我無事,你別緊張,我又不是泥人捏的。」
「是我大意了。」他滿心懊惱,「方才那些箭矢並非是想射中我們,而是為了將我們逼進坑洞裡。」
蘇纓仰頭望了眼越漸昏暗的洞口,輕聲道:「這麼說,他們無意取我們性命。」
代祥面色沉凝,搖了搖頭:「只是眼下暫不打算動手罷了。」
「別怕。」他從長靴中拔出兩把短刃,「我對付三十個人不在話下。」
「……三十個。」蘇纓看著他,如實道,「倒真看不出來。」
代祥:「……」
對上那雙沉靜的眸子,他原本緊張的心緒,竟無端安定了幾分。
蘇纓摸出匕首,反握在掌心,壓低聲音道:「若真打起來,你別顧慮我,我能保全自己。」
代祥欲言又止。
「休要看不起人了。」蘇纓覷他,「我曾幫裴修打過張麒,二對六,我們贏了。」
代祥怔了怔。
幫三公子……打小將軍?
他實在難以想像那副畫面。
話間,洞口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二人立時噤了聲,仔細聽外面的動靜。
蘇纓比了個「八」的手勢,代祥點頭。
蘇纓又比了個「二」的手勢,指了指自己,比了個「六」的手勢,指了指他。
代祥連連搖頭,比了個「八」的手勢,指向自己,隨即雙手往下壓,示意她安生待著。
蘇纓:「……」
頃刻,洞外傳來一個清朗的少年嗓音,說得一口標準流利的官話:
「你們是何人?為何擅闖羅門地界?」
蘇纓仰頭望去。
洞外火光搖曳,映出那名異族少年的臉。
看上去約莫十三四歲,眉眼深邃,輪廓卻帶著幾分南方人的清雋秀氣。
瞧著……竟無端有些面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