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驟然抬眼,撞進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
眼底盛著無盡縱容與憐惜。
轟——
他的心口炸開一片漫天絢爛的煙火。
那顆被炸得撲通亂跳的心,帶著幾欲撕裂的痛楚,奮力要衝破肋骨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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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寸大亂,動盪的思緒尋不到半分著落。
急於抓住什麼一般,握住托著自己下頜的那截手腕。
唇瓣一觸即離。
蘇纓直起身,手順勢滑下去,鑽進他微顫的指間,緊緊扣住。
她側頭,神色平靜地看向立在鋪子門口的明舟。
明舟眸色恍惚,似是尚未從方才那一幕回過神來。
他無端回想起六年前,與明彩雲帶著明九登門賠罪的那日。
彼時他便已然有所察覺,這二人之間橫亘著一道旁人無從介入的隔閡。
自欺欺人也好,心有不甘也罷,他竭力忽視那道隔閡,闖入了蘇纓的生活。
他滿心以為,只要纓娘不厭棄他,便與裴修有一爭之力。
除卻家世出身,其餘諸般,明舟自認半點不輸裴修。
更何況,他登科入仕,就是在盡力彌補這一不足。
直到他折返藥鋪的路上,仍是這般以為的。
但方才那一幕,讓他動搖了。
明舟早已默認二人有肌膚之親,他並非心胸開闊之人,又怎會全無芥蒂。
只是對纓娘的情意,尚能壓住這萬般苦澀滋味。
可心中默認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明舟立在原地,心口似有巨石墜落,生生砸開一道血淋淋的空洞。
內里滿目瘡痍,可他面上仍維持著一派平和,半分痛楚都未曾外泄。
「可是落下什麼物件了?」蘇纓問。
明舟不動聲色地將裹著染血布帛的左手背到身後,溫聲道:「我是來向你辭行的。方才得了信,要即刻動身前往寧川府。」
蘇纓並未多問,輕聲道:「一路平安。」
明舟微微頷首,唇邊勉力牽起一抹笑:「纓娘……後會有期。」
說罷,他再難維持從容體面,轉身大步離去。
候在遠處的侍從雲生快步迎了上來,小聲詢道:「大人,咱們當真就這樣走了?」
「我若繼續留在上泉,遲早會牽連到她。」
明舟垂目看著左手染滿血跡的布帛,眉眼覆著一層徹骨冷意。
他全然不曾料到,那些世家大族竟消息靈通至此。
他前腳剛抵達上泉,才過了短短一夜,殺手便已經尋來。
街頭拐角處停著一輛馬車,明舟打簾進了車廂。
馬車駛過偏街,途徑許氏藥鋪門前,一縷輕風拂過,撩起半幅窗帷。
餘光不經意掃去,卻發現鋪子木門緊閉。
明舟自嘲般嗤笑一聲,緩緩合上通紅的雙目,一滴淚飛快地自眼尾划過,立時便沒了蹤跡。
他喃喃自語:「下一次再見……該是在京師了。」
漸遠的車輪聲傳進昏暗的鋪子裡,一屋寂靜中,混雜著細碎起伏的輕喘。
蘇纓坐在櫃檯上,被立在她跟前的裴修攏在懷裡。
有些受不住細密又纏綿的吻,她身子微微後仰,裴修跟著壓得更低,試圖追上去。
「……停。」她氣息不穩,「等一下。」
裴修依言停下,睜開有些失神的眸子,垂目看著異常紅潤豐盈的唇瓣。
埋首,抵上她的肩頭,竭力平息胸腔里劇烈的心跳,口中難耐地催促:
「好了麼?」
蘇纓沒理會他,指尖仍搭在他的脈上。
「蘇纓……」
等待中,他拿唇瓣若有若無地摩挲著她敏感的耳後,感受到光潔的皮膚泛起一陣戰慄,低低一笑。
「笑什麼?」她問。
「我心中歡喜。」
「……」
「你待我是不同的。」他語氣不掩得意,「與所有人都不同。」
當然,也為明舟的離開歡喜,甚至恨不得為他破碎的心舉杯慶賀。
這句話,他自然無法說出來。
蘇纓默然。
早在安置營的那日清晨,心無掛礙地接受了裴修那一吻時,她便已經發覺了。
自己待裴修是不同的。
這份不同在於,無論他做出任何事,都不會令她心生反感。
她容得下他的纏人愛哭,容得下他不時古怪的言語,亦容得下他身為定安王的那一面。
縱使平日裡也偶有嫌他煩的時候,心底卻從未生出過半分厭棄。
指腹下的跳動比方才緩了不少,蘇纓低聲道:「好了。」
裴修支起頭,並未像前兩次那樣急不可耐地吻住她,只輕輕蹭著她的唇角,小聲道:
「該你了。」
說罷,微微啟唇。
蘇纓遲疑著,沒動。
幾番權衡,最終抬手推開他,下了櫃檯,打算去敞開木排門。
剛走出兩步,便被裴修從後握住手腕,拉回懷裡。
他聲音低啞綿軟:「我可以先服藥。」
蘇纓再次推開了他:「是藥三分毒,不到萬不得已不許吃。」
打開門,炙熱的日頭照了進來,滿屋繾綣瞬間消散無蹤。
蘇纓坐回櫃檯後翻看醫書,裴修緊隨而來,一臉幽怨地看著她。
他氣息尚未完全平復,她面上已然尋不出半分異樣,仿佛那番溫存未曾留下絲毫痕跡。
「蘇纓……」裴修嗓音悶悶的,「我方才沒將你親舒服麼?」
聽得多了,蘇纓心中已經毫無波瀾,淡淡道:「還行。」
「……」
裴修一噎。
……還行?
那便是不合她心意了?
難怪蘇纓不常與他親近……
裴修蹙了蹙眉,若是尋常事,尚有典籍可查、旁人可問,總能學習一二。
獨獨這件事……除了勤加練習,大抵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可是蘇纓都不願與他親近,如何能練習?
心念一轉,他忽然惦記上了蘇纓放在床底的半箱話本子。
連男女情事都能寫得那般詳盡,興許有的書里也記載著能討蘇纓歡心的吻法。
裴修難得安靜下來,蘇纓竟莫名有些不適應。
她悄悄拿餘光覷他,見他面色古怪,只當他還在為午後的事煩悶。
「裴修。」
裴修側頭看去。
蘇纓淡淡道:「昨夜入睡前你問的那句話,再問一次。」
裴修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滿目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半晌,才訥訥出聲:「只有我……」
「好。」蘇纓接道。
裴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蘇纓……你再說一遍。」
蘇纓斜睨他一眼,「一個你已經夠我受的了,我何苦還要自尋煩惱?」
須臾的沉默後,裴修小聲道:「日後……你該不會借善妒這條七出之罪,把我掃地出門吧?」
「……」
每當蘇纓覺得自己已經百毒不侵了,這人又會冒出一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讓她再度大開眼界。
「蘇纓……」
「閉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