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怔愣半晌,明顯有些不信。
但……
他如何能問出口?
倘若實情並非自己記憶里那樣,在夢裡對蘇纓圖謀不軌的事,豈不是不打自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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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真要細細論起來,是蘇纓對他圖謀不軌。
……有什麼不對。
不管了。
裴修攥了攥掌心,下定決心般打算開口,蘇纓卻先一步發問:
「你昨晚一直在喚我的名字,又夢魘了?」
這一打岔,裴修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霎時就散了。
半晌,他才吞吞吐吐地應了聲:「……嗯。」
胸口卻堵著一股無處宣洩的悶氣,七上八下地亂竄,難受得緊。
蘇纓半耷著眼皮覷他:「趕緊收拾,已經耽擱半日了。」
裴修心不在焉地洗漱綰髮,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半碟燻肉和一個饅頭。
全然沒有胃口。
蘇纓又覷了覷他,冷淡道:「等會兒路上要是餓了,不許纏人。」
「……」
裴修慢騰騰地吃了半個饅頭,又拿起箸兒夾了一片燻肉。
肉剛入口,他的眉心驟然一擰。
為便於儲存,燻肉使了大量的鹽醃製,濃重的鹹味竟使得下唇內側泛起一陣刺麻的疼。
他囫圇咽下口中的燻肉,拿舌尖去頂那處,發現了幾道細小的傷口。
……果然!
蘇纓正將晾乾的衣物收好裝車,卻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轉過身子,險些撞上裴修垂下來的腦袋。
「蘇纓。」
裴修輕輕掰開自己的下唇,露出幾道泛著紅的小口子:
「這是什麼?」
「……」
「你別說是我自己咬的。」
蘇纓看也沒看:「瞧著倒真像你自己咬的。」
「……」
他一噎,滿眼難以置信:「我自己能將自己咬成這樣?」
蘇纓平靜道:「許是夢中饞肉了吧。」
裴修:「……」
接下來一整天,他都神思不屬,不時拿委屈控訴的眼神望向她。
蘇纓全當沒看見。
這人貫會蹬鼻子上臉,倘若認下這樁事,往後指不定會如何纏她。
她可不想再像昨天晚上那樣,不眠不休守了他整夜,怕他就此一睡不醒了。
二人之間詭異的氣氛,維持到了晚上入睡前。
今日湊巧,落腳的木屋比前兩日稍大一些,木床也隨之大上不少。
總之,再不用摟在一處睡了。
蘇纓面朝里睡下,忽視身後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
意料之中,安分不過片刻,裴修就貼了上來。
他沒有抱住她,只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頸後。
「蘇纓。」他低聲道,「我心口疼」
「……」
「疼了一整天了。」
「……」
「抱抱我,好麼?」
蘇纓知道這人又在扮可憐,不為所動。
身後便久久未再出聲。
她昨夜通宵未眠,雖在路上補了會兒覺,仍是覺得睏倦。
不多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至半夜,忽聞一陣打鬥聲。
蘇纓猝然驚醒,發覺身邊空無一人。
她快速穿上鞋子,摸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想了想,換成了牆角的木棍,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下,屋前空地橫七豎八躺著十來具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不遠處便是數十道纏鬥的人影。
她一眼便注意到正提劍貫穿一人胸口的裴修。
卻見他身形利落,出手狠絕,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半點不留餘地。
眼前的人,終於與傳聞中殺人如麻的定安王對上號。
然而奇怪的是,她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裴修掃眼過去,見蘇纓不知何時出了屋子,正神情未定地看著自己,動作微微一滯。
瞬息間的失神,讓對手抓準時機,手中冷劍直朝他的腹部而去。
裴修往側閃身的同時,另一把劍朝他襲來,刺中他的肩頭。
「三公子!」
「裴修!」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剛將人一劍封喉的代祥循著聲音看過去,與屋門口的蘇纓對上了視線。
旋即面色陡然一變,厲聲道:「當心!」
蘇纓早在他喊出那聲之前,便察覺到眼角寒光一閃。
是一名面戴黑巾的刺客持劍朝她衝來。
蘇纓不會武,勝在身形靈敏,且力氣大於常人。
她倏地往後一錯,木棍朝來人的手臂狠狠揮下去。
與此同時,一把匕首遠遠飛來,正好將刺客手中的長劍擊落在地。
刺客一時吃痛,又很快反應過來,登時躬身去拾劍,蘇纓已經先他一步將劍踢出去很遠。
那人便徒手去擒她的臂膀,蘇纓眸光一凝,順勢再揮出一棍。
然而這回他早有預料,生生接下這一棍,另一隻手擒住蘇纓的手臂。
正欲反手一折,遭人側身一腳踢飛出去。
代祥抬劍要刺下去,被裴修出聲打斷:「等等——」
聞聲,代祥堪堪收住已然刺破那人腹部的劍。
「留幾個活口,」裴修冷冷睨了地上那人一眼,「問話。」
「是。」
代祥拖著不停掙扎的刺客,隱入夜色之中。
身後的纏鬥漸熄,林中恢復一片靜謐。
裴修唇角緊抿,垂目看著蘇纓,一顆心高高懸起,落不到實處。
最不願讓蘇纓看到的一面,此刻已然暴露在她眼前。
一想到蘇纓會對他滿心厭棄,心口便又疼又緊,再難受也沒有了。
思及此處,不免對今夜的刺客心生怨懟。
五皇子的舊部如此寒酸?
連蒙汗藥都能買到摻假的貨色。
導致蘇纓提前醒來,看見他如此不堪的一面。
思緒游離半晌,他才澀聲開口:「蘇……」
話剛開口,就被蘇纓打斷。
「不疼麼?」
她的目光落在他受傷的肩頭。
裴修怔愣一瞬,眼眶立時泛起紅,帶著幾分委屈低聲道:
「……疼。」
蘇纓睇他:「我不問便不疼了?」
「……」裴修抿了抿唇,「你不問,我不敢喊疼……怕你惱我。」
貫會扮可憐,蘇纓腹誹。
「進來,我給你包紮。」她道。
裴修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坐下。」
他便依言在椅子上落座。
「脫衣服。」
裴修眸光閃爍地仰視她,小聲道:「蘇纓,我胳膊抬不起來。」
「……」
蘇纓看著他只洇開一小片血漬的肩頭,木著臉:「真有這麼嚴重?」
「……嗯。」裴修道,「真的很疼。」
「嬌氣。」
話雖這樣說,蘇纓還是替他褪去了上衣,隨即點了一盞燈。
傷口不深,已經止了血。
蘇纓打水為他清理了傷口周圍的血漬,撒上藥,用布帛包紮好。
她上下打量他:「還有哪裡受傷了麼?」
「嗯。」
裴修牽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裸露的胸口:「這兒也受傷了。」
掌心傳來並不陌生的觸感,蘇纓的額角抽了抽,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藥石無靈了,自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