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曉,蘇纓便被熱醒了。
身後那人微燙的額頭貼著她的後頸,源源不斷傳來炙熱的體溫。
蘇纓的頸間沁出一層薄汗,髮絲黏在肌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她往裡靠了一些,身後的人無意識地跟著貼過來。
直到自己被擠到牆上,蘇纓忍無可忍,轉過身子,手腳並用地將裴修推到床沿。
裴修睡得正香,被這一番動靜驚醒了。
掀開眼皮,茫然四顧。
明月隱入雲層,屋子裡伸手不見五指。
故而,他並未看見黑暗中那雙帶著些許慍色的眸子,仍輕手輕腳地往裡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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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中間還隔著各自的薄被,貼得不算近。
裴修垂下頭,照例想靠著蘇纓,卻先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氣息。
他立時屏住呼吸,往下錯了錯身子,仰頭將唇貼了上去。
吻到了唇角。
蘇纓平日裡克制又冷淡,任憑他如何引誘,絲毫不為所動。
裴修只得趁她睡著後,悄悄親親她。
然而蘇纓覺淺,每回裴修湊過來親她,她都能有所察覺。
見他只是虛虛將唇覆了上來,並未有進一步的舉動,便默許了。
可今日不同。
蘇纓熱得煩悶,不想他貼著自己,仰頭避開了。
裴修動作一頓。
蘇纓以為這人至少會有片刻驚慌,豈料他竟湊了上來,沙沙的嗓音低聲喚她:「蘇纓……」
「……」
「我方才夢見你了。」
「……」
「你叫我三郎,還親了我。」
「……」
「蘇纓。」他又湊近了些,「要將夢境續上麼?」
「不要。」
蘇纓冷漠地拒絕了他,越過他下了床。
「等我回來,就讓木匠上門給你新打一張床。」她道。
「回來?」裴修愣了愣,「你要去哪兒?」
「下村子收山貨。」蘇纓在帘子後換衣物,「銀子銅板都在抽屜里,你自己取著用。」
這話中的意思,竟是沒打算帶他。
裴修倏然坐起身,忙道:「我也要去。」
「不行。」
蘇纓本就是借住在村民家中,自然沒法帶著裴修。
更何況這人不肯和她分房睡,蘇纓也不想勞神同村民解釋。
一番梳洗結束,她兀自收拾著行囊,並未察覺到裴修全程一言未發。
一刻鐘前便已經敲響了晨鐘,眼下去逛早市時辰正好。
天熱,乾糧放不住,蘇纓每回都是當日在早市買了,再順道租牛車出城。
顧念裴修的心疾,不宜離開太久,她這次只打算去近些的村子,三日便能折返。
為趕在入夜前走兩個村落,蘇纓快速收拾好行囊便要出門,被裴修開口留住:
「蘇纓……」
蘇纓聞聲回頭。
晨曦初現,只依稀透出些許微光。
裴修坐在床沿的陰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澀聲道:「……你還回來麼?」
蘇纓被問得一頭霧水,反問:「我不回來去哪兒?」
話一出口,她才恍然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一時心緒複雜。
以前在北良,她時常要上山摘草藥。
向來不會提前定下日子,只看那幾日天氣是否晴好,臨行前給裴修說一聲即可。
故而,她這次出門也並未多想。
蘇纓在原地立了半晌,抬步走過去。
「你真的想去?」她問。
裴修抿著唇角,沒出聲,只拿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看著她。
「纏人精。」
蘇纓輕輕一嘆,將手中的包袱放在床上:「那你收拾東西。」
裴修面上並無喜色,遲疑道:「是因為我偷偷親你,惹得你不喜了,是麼?」
「不是。」
「那你方才為何對我冷言冷語?還要與我分床睡。」
「冷言冷語……」蘇纓回想了一陣,反問,「有麼?」
「有。」
「噢。」她道,「你說有就有吧。」
「……」
裴修面色更是複雜,蘇纓淺淺揚了揚唇,不意再逗弄他,坦言道:「怪你貼著我太熱了。」
這是裴修頭一回見蘇纓笑。
他愣了愣神,凝望著她微揚的唇角,又緩緩上移,迎上那雙含著清淺笑意的丹鳳眼,心底猝然湧起難言的暖意。
見他遲遲不動,蘇纓催促道:「去收拾東西,我們還要去逛早市。」
「好。」
裴修的心緒再度變得輕盈,麻利地收拾自己的物件。
「要去幾日?」他問。
「七八日吧。」
裴修收拾好包袱,轉頭看見蘇纓在打包被褥,上去幫忙:「要帶這麼多東西麼?」
原本是不用帶的。
只是這回要帶上裴修,不能再借住在村民家,只能去住山中的木屋。
豫州群山連綿,不少村民以打獵為生,山間小屋很是多見。
皆是村里自發搭建,並無專屬主人,平日裡專供上山打獵的獵戶臨時歇腳。
離開時,各自帶走隨身物件,再將屋子打掃乾淨,留給後來的人使用。
蘇纓剛下村子那會兒,也曾住在過一段時日。
後來在各村有了熟識些的村民,才開始借宿在村民家,也方便許多。
蘇纓不意與他多作解釋,只隨口應了聲。
二人又收拾了些簡易的炊具和碗筷,好在有牛車,也不嫌累贅。
將行囊搬到鋪面,便一同去了早市。
上泉縣不大,城裡統共住了不到八千人,其中近三成是邊衛所的軍屬。
城門口早市是城內唯一的集市,亦是城中最為熱鬧的地方。
蘇纓正挑揀著可以捎到村子裡售賣的日用雜貨,裴修手裡拿著剛買的吃食,視線落在城門口盤查往來行人文書的兵卒身上。
買完了東西,趕著租來的牛車往鋪子裡去。
蘇纓看出了裴修一路的欲言又止,道:「說。」
裴修抿了抿唇角:「我說了,你不能惱我。」
「嗯。」
「你保證。」
「好。」
「我……」裴修低聲道,「並非是逃出來的。」
蘇纓神色如常:「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