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纓一時語塞,只覺荒唐又無奈。
「北良離府城只有一百餘里,真要派人去取畫像,左不過一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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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白費功夫?
話到嘴邊,她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張麒揉了把臉,「還有七天縣衙就要開印了。封印期間,積壓待辦的公文不在少數,我動些手腳將那封榜文挪到最後,如何也還能拖延半個月。」
他面帶惱意:「等到瞞不住了,我大不了再偷一次。」
蘇纓:「……」
倒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率直莽撞,不拘章法。
她起身:「這些事……多謝相告。」
「先別走!」張麒跟著起身,「你到底為何要出城?真是因為那個瞎子?難不成他的身份敗露了?」
蘇纓看著他,頭一回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不關你的事,別再摻和進來了。」
她與裴修一路顛沛流離,不過是想尋一份安穩。
眼前這人倒好,放著安生日子不過,反倒一頭往險境裡扎。
世人所求各不相同,彼此心境,終究是難以互相理解的。
蘇纓獨自下了棧道,沒走出多遠,張麒又追了上來。
這回沒再與她搭話,只落在身後兩步的距離,影子般跟著她。
如此被跟了兩條街,蘇纓忍無可忍,腳步一頓。
身後的腳步同時一頓。
她回身,睨他:「你又想做什麼?」
張麒聳聳肩:「跟著你。」
「……」
蘇纓見過無賴,卻沒見過這麼坦然的無賴。
擱在平日,她大可以不理會他。
可今日不行。
她要出城,萬不能被這人絆住腳。
蘇纓放慢步子,目光一一從街邊的鋪子掃過,隨後進了一家茶館。
店小二迎了上來:「客官吃點什麼?」
「一碗茶。」蘇纓摸出三文錢給他,朝角落的一個空位使使下巴,「先放那兒,我借用一下茅房。」
將至午時,進來的客官無不是用飯,只她點了一碗茶,還意圖占個位置。
店小二笑容微凝,又轉向她身後身形高大的少年,詢道:「這位客官需要點什麼?」
張麒也摸出三枚銅板,丟給他:「跟她一樣。」
說完,追著蘇纓進了後院,卻見她的身影一閃進了茅房的牆後。
張麒低低笑了聲,掉頭往外走。
店小二正好端著兩碗茶出來,他接過一碗仰頭喝盡,隨手將碗撂到櫃檯上。
他徑直出門,往一側的偏巷子裡去,打算去逮翻牆出來的蘇纓。
哪知他前腳剛走,蘇纓後腳就跟在他身後出來了。
她接過店小二手中另一碗茶,一飲而盡,將碗遞了回去:「多謝。」
店小二左右望了望,小聲嘀咕:「一前一後的……真是兩個怪人。」
眼見張麒的身影進了巷子,蘇纓提快步子往反方向走。
剛轉過一道拐角,迎面對上一張懶洋洋的笑臉。
張麒晃了晃自己的腰刀:「你忘記我是做什麼的了?我真想跟著一個人,便沒有跟丟的道理。」
蘇纓默然。
這人不僅是個自小跟著捕快辦案拿人的地頭蛇,還是個橫行市井的小霸王,對於北良的犄角旮旯自是無所不熟。
她放棄了,木著臉:「跟我來。」
二人到了附近一條人少的偏街。
蘇纓立在街心一棵大榕樹下,冷聲問:「你非要不知死活地蹚這趟渾水?」
張麒斂了笑:「蘇纓,我只是想幫你。」
「幫我?」蘇纓一雙清凌凌的丹鳳眼直直望向他,「你想要什麼回報?」
「……什麼?」張麒微愣。
「你不妨先說出來,看我能不能給得起。」
「……」
「你不說,那便是全無所求了?」蘇纓語氣平和,說出的話卻咄咄逼人,「只是為了逞一時義氣,亦或是忽然想當個好人?」
張麒面色沉鬱,努力放緩語氣:「你不用拿話激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當真知道?」蘇纓淡聲道,「張麒,你不是孤家寡人吧?」
「……」
「干傻事之前,想想自己在這世上的牽絆。」蘇纓斜眼覷他,「別再跟著我了。不管你想要什麼,都不會在我身上得到。」
言罷,她往後讓開一步,轉身離開。
蘇纓無意拉任何人下水,從始至終都沒想過求助秦雪蘭與明家兄妹,也不會接受張麒的幫助。
如今喻嘉言興許已經知道了裴修的身份,這場出逃大抵會以失敗告終,所以更不能再牽扯任何人進來。
路過秦記藥鋪時,蘇纓腳步微微一滯。
屋裡傳出秦雪蘭的聲音:「金平!你又想往哪兒跑?五頁醫書都背下了?」
金平明顯氣勢不足:「背、背下了。」
「你過來。」
「……幹嘛?」
「抽背!」
聞言,金平拔腿就往外跑,秦雪蘭也疾步追了出來。
「你跑!有本事就別回來……」
在他們出來前,蘇纓已經閃身進了巷口。
她帶著買的乾糧回到院子,大黃卻沒有一如既往在門後等她,屋裡也沒傳出裴修喚她的聲音。
整個院子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她摸出靴子裡的匕首,反手攥住,猛地推開緊閉的屋門。
桌案後的陰影里,立著一個人。
青絲高束入冠,一身狐裘斗篷松松攏著身形,大半張臉隱在昏暗中,只露出一截冷玉般的下頜。
那人隨意撥弄著桌上的舊書,展開一疊草紙,細細看了片刻,開口道:「不是子望的字……你寫的?倒有幾分相似。」
聲線低緩,清冽中帶著些許沉啞,入耳柔和,卻隱隱透著久居高位的壓迫感。
聽他直喚裴修的表字,言語中不掩對他的親近之意。
蘇纓心中對這人的身份隱隱有了幾分猜想,問道:「裴修在哪兒?」
「安全的地方。」
那人擱了紙,往前邁開半步,一張俊美無儔的臉緩緩顯露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
單從那雙眉眼來看,與裴修竟有七分相似。
只是他的眉宇間少了裴修那份溫潤,更為冷冽疏淡。
「你是裴翊?」
「是。」裴翊半垂著眸子看她,「我回答了你兩個問題,該輪到你了。」
「第一個問題,你受命於誰?」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第二個問題,你接近子望,究竟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