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蘇纓頭一個念頭卻是:
明家聽上去家風嚴謹,動輒便給明舟上家法,但對這唯一的女兒定是萬般嬌寵的。不像尋常閨秀被拘在後宅,由著她四處奔走,才會養出這般鮮活天真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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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定情愫之事,尋常閨中女兒無不諱莫如深,她卻這樣毫無顧忌地隨口說了出來。
不過蘇纓素來對風花雪月的事兒不甚關心,只正色叮囑道:「這話在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切不可道出對方的身份,平白損了那姑娘的名節。」
「……」
明彩雲啞然。
她忽然覺得自家哥哥這條情路註定走得坎坷,任重而道遠。
「我知錯了,以後再不提了。」
看著她有些委屈的神色,蘇纓不由莞爾:「我不是在教訓你,是與你交好才說呢。」
明彩雲被一句話就哄好了,頗有些挑釁地朝她哥哥挑了挑眉,用口型道:「與我交好哦。」
明舟眼下神思不屬,連生氣都沒了力氣,見時辰不早了,便讓明彩雲跟自己回去。
蘇纓從灶房抱了個小罈子出來:「這是我自己醃的醬菜,給你們醃的這一壇味道清淡些。不知你們是否吃得慣,沒做太多。帶回去嘗嘗,要是合口味,我又另做。」
明舟接過罈子,面上由陰轉晴,笑意也跟著浮上眼梢:「我最愛吃醬菜。」
「……」明彩雲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小小聲地嘀咕道,「家裡的醬菜我就沒見你夾過……」
話未說完,一記眼刀飛來,當即噤了聲。
明舟生怕這冤種妹妹再拆台,忙拖著人走了,臨走前對蘇纓道:「明日我還來,嘗嘗你替我照管的柿子。」
蘇纓心道,又一個明天要來的,她這破爛院子如今倒成香餑餑了。
暗自思忖晚些把院裡的東西拾掇一下,萬一明天二人又打起來了,別傷及無辜。
她回身,注意到桌上的蜜餞和糕點,想起先前買果品送的兩個小陶罐,用來放蜜餞正好。
進了屋子,發現裴修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你沒午睡麼?」她問。
方才明家兄妹在時,裴修早早進了屋子,蘇纓還當他在午睡。
裴修耷拉著眼皮,唇線抿得極緊,沒出聲。
見他不說話,蘇纓沒再追問,兀自翻找起那兩個小陶罐。
不多時,在櫥櫃下方的抽屜里找了出來。
她抱著陶罐要出門,被裴修出聲留住:「蘇纓。」
蘇纓回頭看他,等著下文。
「廟會那日……你與明舟,發生了什麼?」
這話問得蘇纓一頭霧水,反問:「什麼?」
須臾的沉默後,裴修抬起頭:「你們親近了不少。」
一貫待人冷淡的蘇纓會與他打趣,關心他的私事,還有……「替他照管」的柿子樹。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裴修不得不想到重陽節的廟會。
那日人多……蘇纓也會像牽著他一樣,牽著明舟的手麼?
這個念頭一起,心口的絞痛幾乎要將他吞噬。
也在適才聽見明彩雲訂親時,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那股陌生又難耐的情愫從何而起。
片刻的清明與赧然後,是無盡的茫然。
蘇纓也會成親麼?
與……明舟?
不,不該是這樣的。
蘇纓將他那句話琢磨了一遍,依舊不解其意,索性直言問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裴修斂眸起身,緩步朝她走近。
少年俊美的臉漸漸出現在門外灑進來的暖陽中,他眉眼溫軟,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看上去是個再溫良不過的小郎君。
「蘇纓,我是替你歡喜。」
「替我歡喜?」
「嗯,你找到了朋友,我自然替你歡喜。」
朋友。
這兩個字眼於蘇纓而言,實在陌生。
她蹙著眉,細細思忖片刻,旋即眉眼舒展。
是了。
既不是血親,卻能相處得如此輕鬆,這大抵便是他口中的「朋友」吧?
「嗯。」蘇纓點了點頭。
裴修彎了彎唇,柔聲問她:「蘇纓,我是誰?」
蘇纓覺得他今日有些奇怪,打量他許久又瞧不出端倪,如實道:「裴修。」
裴修似乎十分滿意這個回答,低低笑了一聲:「嗯,是我。」
若非今日她親眼所見,跟張麒打架的是明舟,眼下都要懷疑被打壞腦子的是裴修了。
當真莫名其妙。
不過她一貫也不懂他的心思就是了。
二人收好蜜餞,蘇纓便帶著裴修去了街上的成衣鋪,打算置幾件冬衣。
當初逃出來時正值冬春更迭,厚些的衣裳有幾身,卻沒有正兒八經可以防風禦寒的冬衣。
況且北良在大齊最北邊的地界,冬日的嚴寒比京師更甚。
剛入十月,已然寒風瑟瑟,再冷些,家中的衣裳定是不夠用的。
蘇纓不精女紅,沒法買布料棉花自己做,只能多使些銀子買成衣。
一人買了三身棉衣,三件夾棉中衣,就去了一兩二錢銀子,把蘇纓肉疼得不輕。
裴修買的是長袍,蘇纓特意選得大了些。
他才十六歲,身量還得長。
蘇纓雖不會做衣裳,但在腰身下擺收幾針還是會的。
二人拎著大包小包的衣物,慢悠悠往回走。
途中,蘇纓會下意識留意街邊的字,遇上不認識的,便寫在裴修的掌心。
為她講明字義之後,裴修會在她的掌心緩緩複寫一遍,一筆一划,次序分明,意在糾正筆勢。
「天增歲月人增壽……」
蘇纓盯著一間屋子門框上褪色的紅紙,一字一頓小聲念著。
「春滿……」
她頓了頓,牽起裴修的手,在他掌心寫下兩個字。
最後一筆落定,裴修輕聲道出:「乾坤。」
他稍作思忖,以最是簡潔明了的話解釋:「代指天地。」
蘇纓恍然點頭,遲疑道:「春滿乾坤福滿門……福滿門我懂,那春滿乾坤就是……春天鋪滿了天地?」
裴修唇角微彎:「差不離。」
「乾為『始』,坤為『生』,始生萬物。」他道,「這副對聯取添福增壽之意。」
說著,他腳步微微一頓:「蘇纓,買些紅紙回去吧。」
「好。」她先應了下來,才又問,「要紅紙做什麼?」
「我想到一個新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