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闌,天光初透。
裴修被渴醒,額角也傳來陣陣鈍痛。
昨夜睡了連日來的唯一一個好覺,醒來時,渾身卻疼得像被人打過。
他抬手,想去揉額角,忽然發覺自己腕間被什麼東西拴著。
抬手間,輕輕一繃。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
裴修怔愣了半晌,摸到自己腕間的髮帶,手感十分熟悉,是他平日裡慣常用的那根。
良久的沉默後,他小心翼翼地順著髮帶摸了過去。
指尖猝不及防觸碰到一片溫熱柔軟的肌膚,像被燙到般,他猛地縮回手,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昨夜……
緩了好半天,裴修才依稀想起一些昨夜發生的事。
透進窗欞的晨曦熹微,映出少年紅得徹底的耳廓。
他緩緩將頭沉進被子裡,又忍不住順著髮帶,極輕地握了握另一端的那隻手。
「又渴了?」
蘇纓聲音沙沙的,聽得出十分睏倦。
昨夜這人鬧著喝了三次水,擔心他一頭栽井裡,蘇纓只得跟著起了三次床。
裴修的確很渴,嗓子都幹得快冒煙了,但他不想蘇纓走,也不想解開腕子上的髮帶,乾脆裝睡。
沒等來回應,蘇纓又漸漸睡了過去。
他虛虛握著蘇纓的手,心口又開始疼了。
眼下意識清明,便想起昨夜二人的談話。
似乎每回心口疼都與蘇纓有關,可細細想來,卻也不全然是這樣。
譬如昨日,心口最疼的時候,不是他埋在蘇纓的肩頭,而是明舟道出那句「匪我思存」時。
幾乎是瞬間,滔天的怒火厝火積薪般竄上胸口,又被另一股濃烈的無可奈何當頭一盆澆滅。
猶如死灰的情緒便這樣沉在心頭,疼得他幾欲窒息。
裴修自幼性子溫良,待人寬厚,卻是頭回險些被怒火裹挾。
那一刻,他只想將明舟按到身下,揍得他再也說不出那般旖旎的話,再也不敢起不該起的心思。
可他不能這樣做。
甚至,連生氣都是不被允許的。
蘇纓會厭棄他。
而他最害怕的事,便是被蘇纓厭棄。
「蘇纓……」
裴修將她的手珍而重之地攏在掌心,忍著心口的絞痛,漸漸睡去。
……
九月下旬,北良連下數場秋雨,殘存的暑氣消失殆盡,寒意漸濃。
近來,蘇纓滿心都是那棵趨於成熟的柿子樹。
一天下來,要將樹上即將由青轉黃的柿子數上七八遍。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在一日清晨,發現有十來顆柿子一夜之間黃了。
她行動靈便地爬上樹,盡數將其摘了下來,用明舟教的法子,泡在木盆里。
裴修坐在廊下新搭的木桌前寫字,依舊是《千字文》。
「好了。」他擱下筆,「今日就寫這幾個吧。」
蘇纓在他身側坐下,先在他掌心逐字描摹,待裴修提點糾正了筆勢,方才提筆在草紙上臨摹。
她學得極為用心,將裴修的字跡學了個九成像。
驚詫於她極高的悟性之餘,裴修又含笑打趣,往後但凡需要自己署名之處,盡可由她代勞了。
其實,這話也不全是打趣。
若再認真練上些時日,蘇纓與他的字跡,除卻本人,便是眼力極佳的行家老手,也難辨真偽。
蘇纓想的卻是,倘若他還是尚書府的裴三公子,她這還算是拿得出手的手藝。
可他如今是裴三,這門手藝算是徹底沒用了。
「咚咚咚——」
院門忽然被敲響,蘇纓警惕地望過去。
明家兄妹上門,都是直接推門而入。除他們之外,在北良城還能算得上熟識的,便是秦記藥鋪的東家。
但秦雪蘭要守鋪子,從未上過門,也並不知道她院子的位置。
裴修作勢要起身,蘇纓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
木門沒栓,蘇纓打開一條縫隙,抬眼望去。
院外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猿臂蜂腰,眉眼周正,著一身玄色勁裝。
此刻微微挑起眼梢望過去,似笑非笑的,懶洋洋里透著股狠勁。
饒是這人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樣,蘇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沒有絲毫猶豫的,將門拍在了那人的臉上。
張麒眼中興味更濃,接著敲門道:
「開開門,不然我翻牆進來了。」
等了半晌也沒有動靜,他果真扒著院牆,翻了進去。
身形輕便地落了地,張麒拍去衣袂上的灰塵,四下打量。
掃過那一方菜園和角落裡的雞籠,他扯了扯唇角:「我才多久沒來,怎麼添了這許多東西。」
言語間頗為熟絡,仿佛是前來串門的親友。
蘇纓沒理他,垂目臨字。
裴修亦面色平淡,只暗中攥緊了盲杖,側身將蘇纓擋在身後。
先吃閉門羹,又遭無視,張麒卻無絲毫惱意,反倒看上去心緒頗佳。
他兀自轉了轉,像是在盤算什麼。
臨了,他走到二人跟前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輕飄飄抵在桌面上。
「別不理人啊,我是來給三郎賠禮道歉的。」
二人依舊沒搭理他。
張麒從屋裡順了張椅子出來,在桌對面坐下,架著手,頗有些要與他們僵持到底的意味。
「我聽明九說,他上門賠不是,給了兩隻母雞幾貼傷藥。你們欣然接受,還與明家那對雙生兄妹走得極近。」
他將那張紙往前推了推,目光赤裸裸地在蘇纓臉上打轉:「我給的誠意更足,當真不看看?」
那張紙被推到眼下,蘇纓的餘光一掃,身子幾不可察地一怔。
她抬眼,迎上張麒晦暗不明的目光。
「我舅舅是縣裡的捕頭,前些日子我打聽你們的來歷,才偶然得知——」
他唇角牽起玩味的笑,「這院裡雖住了兩個人,卻只記錄了一個人的身份文書。」
「這位……」張麒轉向裴修,「裴家三郎,對吧?你連進城都沒有出示文書,花了足足三兩銀子打點,當真是令人記憶猶新。我找到那日守門的士兵一問,他立時便想起來了。」
蘇纓不意與他虛與委蛇,開門見山道:「你想做什麼?」
「我說過了,我是來給三郎賠罪的。」
張麒笑了笑:「除此之前,我尚有一樁私心。」
「我想與你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