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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發瘋

  七月的北良,常是入夜便下一陣急雨。

  又是一個雨夜。

  淅淅瀝瀝的雨聲從四面八方而來,在空蕩的巷子裡迴響,有幾分刺耳。

  幾個半大小子在街頭鬥雞走狗,被淋了個措手不及。

  為首的少年身材健碩,是張舉人家五代單傳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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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舉人現任九品主簿,是北良縣的「三老爺」,還有個小舅子在縣衙當捕快頭子。

  故而,張家在北良縣城算是小有名望。

  這張家獨子更是被慣得無法無天,借著家中勢力,成天四處惹是生非。

  這會兒被淋成落湯雞,滿心火氣。

  「走,去找那個瞎子泄泄火。」

  這群半大小子本就唯他馬首是瞻,況且也不是頭回欺負臨曲巷裡頭那個小瞎子,便都應下了。

  六七個十來歲的少年,氣勢洶洶進了巷子。

  遠遠的,裴修便聽見了那陣急亂的腳步聲。

  他本都收拾睡下了,眼下又摸索著穿好衣物起身,拾起蘇纓新給他做的盲杖,在雨夜的門廊下等著。

  並非他狂妄自負,覺得自己一個瞎子能以一敵十。

  而是屋子的木門和窗戶本就搖搖欲墜,經不起那群正值盛年的少年一腳。

  反正都是要挨揍的,何必白折了門窗進去。

  「哐當——」

  院子大門被人踢開。

  裴修攥緊了木杖,聽聲辨位。

  腳步聲漸近時,猛地揮出木杖,卻被人一把擒住。

  張麒嗤道,「還敢偷襲我!」

  他作勢要再折了木杖,豈料這回的木料實在結實,任憑他雙臂肌肉蹦起,也沒能成功。

  便順勢將這根木杖往裴修身上揮去。

  聽聞一陣凜冽的風聲,裴修急往後躲,順勢抬手擋下了朝胸口來的一棍。

  手臂傳來幾乎折斷的劇痛,裴修面色瞬間煞白,抬腳朝著揮棍的方向踹去。

  這一腳,怒上心頭的裴修使了十成力道,竟將毫無防備的張麒踢翻在雨地。

  身後的少年們大驚,皆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以往都是張麒動手,他們在一旁吶喊助威。

  他們大多不及張麒家境富庶,平日裡也不過依仗他的勢頭撈點蠅頭小利,鮮少真的動粗傷人。

  但往後還想跟著張麒混,必不能看著老大被踹還無動於衷。

  不知是誰鼓足勇氣喊了一句:「上啊!打死他。」

  幾個少年人咬牙,一擁而上。

  無數拳頭鞋底朝裴修招呼過去,那身尚未養好的傷又添了一層。

  裴修眼底猩紅,拼盡全力也無法招架。

  這時,腦子裡閃過蘇纓的話。

  「……抓住一個人往死里打。」

  他面色一凝,將跟前一個出拳怯怯的少年猛地撲倒在地。

  攥緊拳頭,發了瘋般一拳一拳砸到少年的臉上。

  溫熱的液體噴濺在他的拳頭上,頃刻又被雨水帶走。

  旁邊的張麒和一眾少年都被他忽然癲狂的模樣怔住了,還是張麒率先反應過來,怒聲罵道:

  「都愣著幹什麼!快把他拉開!明九要被打死了!」

  眾人又一擁而上,手忙腳亂地去拉裴修的手,拽他的腰,扯他的頭髮,拖他的腿。

  裴修全然不覺,一門心思將身下的少年往死里揍。

  只要手得了空,便是實實的一拳。

  見四五人都把這瘋瞎子拉不開,張麒面色極度難看,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扯開就近的一個少年。

  猛地抬腿,重重踢到裴修腰側。

  裴修悶哼一聲,被一股極大的力道踢得匍匐在地。

  張麒騎坐在他身上,順勢將他的臉按進水坑裡,咬著後槽牙道:「發什麼狗瘋!!想死是不是?小爺成全你。」

  說著,他猛地扯起裴修的頭髮,迫使他的頭高高揚起。

  正欲砸向青石板,卻聽一陣驚呼:「是誰?!」

  旋即,張麒被人從後勒住脖子。

  他登時鬆了手,去掰箍在自己喉間的手臂。

  那隻手臂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力道卻大得驚人,勒得他幾欲氣絕。

  裴修伏在地上,急急喘著氣。

  耳鳴逐漸褪去,才聽見身後混亂的打鬥聲雜夾著幾句驚罵:「怎麼是個女的!!」

  裴修心下一驚。

  蘇纓?

  她不是去採藥了,說今晚不回來麼?

  容不得多想,他掙扎著爬起身,再度加入混戰。

  烏雲遮月,雨勢越漸大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派狼藉的院落歸於平靜,只餘下混在大雨里的喘息聲。

  裴修渾身沒有一塊皮肉不疼,頭也嗡嗡作響。

  待氣息稍平,才發覺身邊沒有另一道呼吸聲。

  「蘇纓!」他急急喚道。

  沒人應。

  一個不好的念頭倏然闖入腦海。

  轟——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拼盡全力也沒能坐起身,雙手在地上摸索著,空茫的眸子裡滿是慌亂。

  「蘇纓……你在哪兒?你受傷了?應我一聲……應我一聲,好麼?」

  依舊沒人應。

  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充斥著胸口,脹痛得幾乎要裂開。

  裴修的嗓音顫得更加厲害,嘶聲道:「蘇纓!!」

  話音剛落,他的手掌忽然落入一個冰涼的物事。

  那冰涼的物事帶著粗糲的觸感,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裴修立時反應過來——

  是手指。

  蘇纓的手指。

  像抓住救命稻草,他緊緊攥住那隻手:「蘇纓,蘇纓……你還好麼?」

  蘇纓躺在離他不遠的位置,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同樣嘶啞難聽:「喊什麼喊……」

  裴修順著那隻手,挪到她身邊,想碰碰她又無從下手,語無倫次地問:「你傷哪兒了?方才怎麼不回我?你昏回去了麼?」

  蘇纓只覺得聒噪,擾得她頭疼,懨懨道:「……閉嘴!」

  裴修聽話地噤了聲,只是還緊緊攥著那隻手。

  二更的梆子聲響起,大雨方歇。

  蘇纓緩過些勁,疲憊地掀起眼皮,望向天邊如洗的明月。

  半晌,將視線挪向裴修那張腫脹的,明顯泛著不安的臉,啞聲喚他:「裴修。」

  「我在……」裴修喉間緊澀,「蘇纓,你到底傷哪兒了?要去看郎……」

  「裴修。」

  蘇纓打斷他的喋喋不休,一字一句認真道:

  「你今晚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