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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一章

  2026年7月3日,我出獄了。

  那天天氣很好,鐵門在身後打開的時候,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眯著眼,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水泥地上,太陽曬得腳背熱乎乎的,是夏天的溫度。

  空氣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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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看見了我的家人。

  媽媽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袖,又比前兩個月瘦了,頭髮也白了好多。

  她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表哥站在她旁邊,還是那副高高瘦瘦的樣子,穿著件白T恤,手插在兜里,朝我笑了笑。

  大伯和大伯母站在後面,大伯手裡拎著一個袋子,大伯母拿著幾片綠油油的葉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媽媽衝過來,一把抱住我。

  她的手臂很瘦,骨頭硌著我,可那種暖,那種真實的人的體溫,是我一年來都沒有感受過的。

  媽媽來探監的時候,我們只能隔著玻璃互相看上一眼。

  如今這切切實實的擁抱讓我整個人僵了一秒。

  我把手抬起來,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抖。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帶著哭腔,帶著那種憋了一年的、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東西,「程程,我的程程....你受苦了。」

  我的眼淚也下來了。

  一年了。

  我在裡面待了一年多。

  大伯母走上前來,手裡那幾片葉子在我身上拍了拍,從肩膀拍到後背,又從後背拍到腿。

  她嘴裡念叨著:「去去晦氣,去去晦氣……出來了就好了,以後順順噹噹的……」

  「程程。」

  她一邊拍一邊說,聲音有點哽咽。

  「這段時間真是苦了你了。」

  我抹了抹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

  剛進去那一個月,我晚上做噩夢醒來的時候,看見那間小小的牢房,我會懷疑,我真的回來了麼。

  心裡的恐懼被無限放大,直到天亮,監獄裡的人權,讓我確認我真的回來了。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點名,然後是吃飯、勞動、學習。

  那種日子,像一台永遠在轉的機器,你被塞進去,跟著轉,轉得你忘了時間。

  有時候半夜醒來,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園區的畫面,電棍、籠子、操場上的血、跪著的人。

  那些畫面像刀刻在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

  可最苦的不是那些。

  是夜裡想家的時候。

  想媽媽,想爸爸,想那張小時候睡過的床,想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想那個朝思暮想的家。

  爸爸的事,我一直耿耿於懷,我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那些事一直圍繞著我。

  那間小小的牢房,那張硬板床,那些鐵欄杆,那些每天晚上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睡不著覺的日子。

  好在這一切全都過去了。

  我嘆了一口氣,看著外面自由的陽光。

  那些都過去了。

  「沒事了,大伯母,都過去了。」

  她看著我,眼眶也紅了。

  我抬起頭,外面的天,藍的,亮的,有幾朵雲飄著。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空氣里有夏天的味道,是那種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和裡面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現在好了。」

  我開口,聲音還有點啞。

  「一切都過去了。我可以重新開始了。」

  表哥走上前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快上車吧,咱們回家。」

  車子是表哥的,一輛白色的舊轎車,洗得乾乾淨淨的。

  他拉開車門,我坐進后座,媽媽坐在旁邊,一隻手一直握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是怕我消失一樣。

  大伯坐在副駕駛,大伯母坐在我旁邊。

  車子發動了,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後退。

  我盯著窗外,看著那些樹、那些房子、那些在路上走的人。

  一年多沒見了,街邊的店鋪換了招牌,路修過了,多了一排新的路燈。

  一切都在變,只有我停在原地。

  車子開了幾分鐘,我突然抬起頭,對表哥說:「我想去看看爸爸的墳。」

  表哥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大伯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我一眼。

  「程程,咱們今天先回家吧。」

  他的聲音很溫和:「一家人給你接風洗塵,做了好多菜。改天再去看你爸。」

  我搖搖頭。

  「我想念他了。」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

  我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攥著,攥得發白。

  「我在裡面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夢見他。」

  「夢見他坐在家裡的藤椅上,跟我說『程程,回來了?』」

  「我每次都想回答他,可....可一開口就醒了。」

  媽媽的手握緊了我的手。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好,那就去看看他吧。你爸爸也想你了。」

  表哥點點頭,在前面路口調了個頭。

  車子又開了一個小時,穿過縣城,穿過那些我從小到大走過的街道,終於開到了墓園。

  墓園在半山腰上,大門是鐵柵欄的,門口有賣花的小攤。

  表哥停好車,媽媽在門口買了一束白菊,遞給我。

  我接過來,捧在手裡。

  花很白,花瓣上還有水珠,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我往墓園裡走。

  媽媽的腳步跟在我後面,表哥和大伯大伯母也跟在後面。

  我們沿著那條石階往上走,兩邊是一排排的墓碑,有的上面放著花,有的落滿了灰。

  我在最裡面那一排停下了。

  爸爸的墓碑在那兒,灰色的石頭上刻著他的名字,旁邊是一張小小的照片,黑白的那種。

  照片裡他笑著,嘴角翹著,眼睛彎彎的,和以前一模一樣。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照片。

  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過了很久,我彎下腰,把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然後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張照片。

  「爸,」我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他,「我回來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砸在灰色的石頭上。

  「這一年,我想了好多好多。想以前的事,想你,想媽媽....想如果那天我沒去該多好,沒信楚瑤該多好,那就不會發生那些事,我連您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我說不下去了。

  媽媽走過來,蹲在我旁邊,伸手摟住我的肩膀。

  我靠在她身上,眼淚一直流。

  「爸,」我又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真的好想你。」

  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動了那束白菊的花瓣。

  花瓣輕輕晃著,像在回應我。

  媽媽拍了拍我的背。

  「你爸爸看著你呢。」

  她的聲音也在抖:「他看著你出來了,一定很高興。」

  我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站在那兒,又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這幾年的一切,就像一場噩夢。

  被騙、園區、電棍、地下室、逃跑、坐牢——全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現在站在這兒,站在爸爸的墓前,我才真正覺得,那場噩夢好像真的結束了。

  可爸爸已經躺在這兒了。

  他回不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爸,我以後會好好的。」

  我看著那張照片。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