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碼。
爸媽的手機號是多少？
我在園區里打過太多電話，加過太多人的號碼。
可是爸媽的號碼，我已經太久沒有打過了。
那個號碼被我壓在記憶的最底層，上面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數字，像一座垃圾山，我怎麼都翻不到。
我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手機，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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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過去了。十幾秒。半分鐘。
我開始慌了。
怎麼會想不起來？
我的手抖的更厲害了。
冷靜。
冷靜下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所有的雜念都趕出去。
那個號碼…….
一三九…….
對，是一三九開頭。後面呢？後面是……
我想起來了。
手指開始動。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
十一位數字，按完了。
我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按錯，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一聲。
兩聲。
三聲。
我害怕沒人接聽。
每一聲響都像一顆釘子，釘在我的心臟上。
第四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餵？」
那個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穿過幾千公里的距離，鑽進了我的耳朵里。
是媽媽的聲音。
有些疲憊的聲音。
我說不出話來了。
我的嘴張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眼淚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嘩嘩地往下流，我用手捂住，怕自己哭出聲來。
「餵？誰啊？」
媽媽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耐煩，大概是以為是騷擾電話。
「媽。」我說。
這個字從我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像一把刀從肉里拔出來，又疼又痛快。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程….程？」
媽媽的聲音變了，從疲憊變成了尖銳，從尖銳變成了顫抖。
「程程？是你嗎？程程？」
「是我，媽。」我哭著說。
電話那頭也傳來了哭聲。
像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媽媽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然後是一陣混亂的聲響，椅子倒了，腳步聲，媽媽一邊哭一邊說。
我簡單回復後，等了幾秒，等那邊的聲音稍微平復了一點，才繼續說。
「媽，我手機丟了，現在在緬甸的一家中國餐館裡。」
我的聲音在抖，但我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一點，不想讓媽媽更擔心。
「我沒事，你別哭，我真的沒事。」
「你怎麼這麼久也沒聯繫媽媽，媽以為你…..？」媽媽哭著問。
「媽，你別哭了」我說，「我現在回不去，你……你能不能來接我？」
「接，接，媽這就去接你，」
媽媽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堅定了，像是從悲傷里抽離出來，進入了一種解決問題的狀態。
「你在哪裡？具體位置？」
「我不知道。」
我說，抬頭看了一眼女老闆，她正站在櫃檯後面，安靜地看著我，目光里沒有催促，沒有不耐煩，只是在等，
「等一下，我問一下。」
我捂住聽筒，問女老闆：「這裡是什麼地方？具體一點的位置。」
女老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我旁邊，接過手機。
「你好，我是這家店的老闆，」
她說，聲音很穩，很清晰。
「這裡是緬甸某某市郊區，某某路某某號。」
她說了幾句話，然後把手機還給我。
我接過來，聽到媽媽在那邊問：「剛才那個人是誰？」
「是餐廳的老闆，中國人，」我說，「媽，你不要一個人來，你去找大伯家的表哥，讓他陪你一起來。」
「行，行，我找你表哥，我這就去找，」
媽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急促的、慌亂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東西。
「程程，你別走啊，就在那裡等著，媽馬上來。」
「我不走，我等著。」我說。
又說了幾句，我掛了電話。
握著手機，站在那裡，眼淚還在流，但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
不是完全鬆了，是鬆了一點，像一根繃了很久的繩子，終於放鬆了。
我把手機還給女老闆，用袖子擦了擦臉。
「謝謝。」我說。
女老闆接過手機，放在櫃檯上，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過去，對那個男服務員點了點頭。
男服務員沒說話，轉身走進了後廚。
我站在櫃檯旁邊，有些局促不安。
她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些緊張，慢慢退到門口。
手不知道該放哪裡，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
牆上掛著一幅字。
「家和萬事興」，行書，裱在玻璃框裡，玻璃面上有灰塵。
我盯著那盆綠蘿看，盯著地磚看，有些不敢看女老闆的眼睛。
我怕在她的眼睛裡看到算計。
害怕像那天一樣，遇到一個讓我分不清好壞的人。
沒一會後廚的門帘掀開了。
男服務員端著一個盤子走出來，盤子上放著一盤餃子。
白瓷盤，餃子擺得整整齊齊，一個一個的，褶子捏得很漂亮，像一個個小元寶。
熱氣從餃子表面升起來。
那香味鑽進我的鼻子裡，我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像一隻被喚醒的野獸，開始瘋狂地叫喚。
男服務員把盤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擺了一雙筷子，一個小碟子，碟子裡倒了一點醋。
「坐下吃吧。」女老闆說。
我看著那盤餃子，眼淚又涌了上來。
感動，委屈，慶幸，又像是劫後餘生看到的第一縷光。
「我……..」我張了張嘴，但話還沒出口就被她打斷了。
「不要錢。」女老闆說。
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她的動作很自然，很隨意，像是在招待一個遠道而來的親戚。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手還在抖，筷子在手指間顫顫巍巍的，夾了幾次都沒夾起來。
最後我用筷子戳起一個餃子，塞進了嘴裡。
是白菜豬肉餡的。
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在嘴裡爆開。
太好吃了，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餃子。
熱乎的、有家的味道的餃子。
我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
沒有蘸醋，沒有咀嚼，幾乎是直接吞下去的。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我吃得太快了，噎了一下，咳了兩聲，但沒有停下來。
女老闆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我吃。
她沒有說話，沒有問問題，沒有用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我。
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我。
像在看一個淋了雨的流浪貓吃她放在門口的食物。
我吃到第六個餃子的時候，速度慢了下來。
胃開始抗議，空了很久的胃突然被塞進一堆食物，有些難受。
我放下筷子，用手按著胃。
女老闆開口了。
「看你的樣子不像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