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醒了。
其實一晚上都沒怎麼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是林曉坐在阿華椅子上的畫面，一會兒是王姐盯著我的眼神。
睡不好的原因，主要的還是，今天就可以出園區了。
夢裡還夢見了剛來園區的那一天。
黑色的大門，繞著鐵絲網的高牆。
迷迷糊糊眯了一會兒，天就亮了。
我爬起來，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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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那張臉還是那副鬼樣子，眼眶凹著，顴骨凸著，青黑一片。但眼睛裡有點光，和平時不一樣的光。
今天要出去了。
真正地出去。
早會的時候，所有人都被叫到空地上站著。
阿華站在前面，還是那身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
他身後停著兩輛麵包車，和上個月一模一樣。
「都看見了？」
他開口，聲音很大，「上個月前三名可以出去，這個月也是，下個月還是。」
「只要你們肯努力，每個人都會獲得這種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
「來吧，前三名，站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從人群里走出去。
第一名走在最前面，那個瘦高的第二名跟在後面，我走在最後。
我們三個站成一排，站在所有人面前。
陽光照在臉上，晃得我眯起眼。
阿華又開口了：「組長們，也休假一天。」
兩名組長走出來。
然後，還有——
林曉。
她也走了出來，站在那兩個人旁邊。
我愣住了。
林曉？
她不是被換下來了嗎？
中盤組長現在是第一名，她怎麼還能出來？
我盯著她，她沒看我，只是低著頭站在那兒。
旁邊周婷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阿華沒解釋。
只是揮了揮手。
「上車。」
六個人，五個打手，還有阿華。
一共十二個人，分兩輛車。
打手們每人手裡都拿著槍。
他們上了前面那輛車，阿華也跟著上了那輛車。
我們六個人被分成兩撥。
前三名一輛車，三個組長一輛車。
我上了後面那輛麵包車。
車門一拉，裡面有些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三個擠在後排，前面坐著兩個打手，都是生面孔。
車門關上。
引擎響起來。
車動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真的動了。
真的在往外開。
窗簾拉著，看不見外面，但能感覺到車在拐彎，在直行，在走。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可你知道自己在移動，在離開，在往那個很久沒見過的「外面」去。
旁邊那個瘦高的第二名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激動壓都壓不住。
「真的……真的出來了……」
第一名沒說話，但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攥得指關節都發白。
我也沒說話。
但內心激動不已。
就那麼坐著，感覺著車在走。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
也可能是一個小時，我分不清。
然後車停了，慢慢的停下。
然後，車門被拉開。
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眼睛發疼。
我眯著眼，往外看。
看不清。
有些亮。
我眨眨眼，適應了一下，才看清外面的樣子。
不是園區。
是真正的……外面。
我看到那條街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愣，是那種太久沒見了。
太久沒見過這麼繁華的街道了，每天對著高高的牆，兩棟灰色的樓房，這樣的日子快兩年了。
看見這種街道就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街不寬，兩邊擠著些小鋪子，賣什麼的都有。
水果攤上堆著紅的綠的，叫不出名字。
衣服店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裙子，在風裡晃。
小吃攤冒著熱氣，飄過來一股說不上來的香味，混著油煙味，混著人味。
有人在街上走。
穿著平常的衣服，挎著籃子，牽著小娃，慢悠悠的，像沒什麼著急的事。
一個小販推著車從我們面前過去，車上堆著些炸的東西，油汪汪的，香得我肚子叫了一聲。
多久沒見過這種街了？
多久沒見過這麼多人了？
我站在那兒，像一根木樁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
旁邊那個瘦高的第二名也是，嘴巴張著，像個傻子。
組長們好一點，咱們上個月出來過，但眼睛也是亮的，一直往那些鋪子裡看。
阿華站在旁邊，看著我們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笑了笑。
「別傻站著，」他說，「附近這幾家，隨便逛逛。有什麼想買的，自己拿，我付款。」
隨便逛逛。
我付款。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
阿華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是，你們別想著逃跑，小心在街上挨槍子。」
他指了指那幾個打手。
他們站在街邊，手裡什麼也沒拿，但那槍就揣在腰裡，黑黢黢的。
幾個人分散站著，眼睛一直往我們這邊瞟。
沒人笑得出來。
我們三個站在那兒，顯得有點拘謹。
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不知道該看什麼。
明明滿街都是東西，可腳像釘在地上似的，邁不動。
林曉她們幾個上個月出來的，倒是好一些。
林曉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但我看見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是讓我別慌？還是讓我跟著她？
旁邊那個瘦高的第二名跟上來，小聲說：「咱們……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
就隨便走吧。
走幾步，停幾步，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旁邊一直有就那麼跟著我們一起走。
像影子一樣。
周婷往旁邊那家賣吃的的小店走。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我們說：「上次我買過一家的糯米飯糰，特別好吃！這次還想去買！」
阿華笑著擺擺手：「行，那就去吧。」
打手跟著他們過去了。
剩下兩個打手站在街邊，一個在抽菸，一個在低頭看手機。
林曉站在我旁邊，忽然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轉過頭，看著她。
林曉指著旁邊的服裝店。
「對了，那家衣服好看，」她說，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旁邊的人聽見。
「我去逛逛，再買一件。」
林曉轉身就往旁邊那家服裝店走。
我跟上去。
「是麼，我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