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阿平的計劃是什麼,不知道成功的機率有多大,不知道失敗了會是什麼下場。但我知道,如果這次不逃,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回到宿舍,王姐正坐在床上發呆。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王姐,」我壓低聲音,「有件事想跟你說。」
王姐轉過頭,看著我。
我把琪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王姐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
「那個平頭,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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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
王姐點點頭,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我來這兒這麼久,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
「那就試試吧。」她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過鐵欄,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是什麼。也許是自由,也許是死亡。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緊張一會開心,一會兒又是醫療車和地下室那些恐怖的猜測。
但最亂的,還是林曉。
她是我在這個地方唯一能說上話的人。
我們一起從老園區熬過來,她幫我逃過育種計劃,冒險給我送藥,甚至我業績里的兩萬塊可能是她偷偷給我轉的,讓我免於懲罰。
這份情誼,不是一句「謝謝你」能說完的。
現在我要逃了,能不帶她嗎?
但是剛剛和琪琪說話的空檔太短,忘了提這件事。
我決定還是先問問林曉吧,看看她什麼想法,總覺得她當上組長之後就變了,變得越來越適應這裡了。
第二天上工,我坐在工位上,眼睛就沒離開過組長那個位置。
林曉坐在那兒,面前擺著一台電腦,時不時低頭看什麼,偶爾抬頭掃一眼工作區。
她的側臉比之前更瘦了,但是氣色不錯,臉上的那道疤也比之前淡了一些。
坐姿還是那麼直,像一根釘子釘在那兒。
我盯著她看,使勁盯著她看,盼著她能往這邊掃一眼。
可她不看。
她就是不往這邊看。
小盤和中盤隔著十幾排工位,平時各干各的,根本湊不到一塊兒。
吃飯她在高級食堂,我在普通食堂,晚上住也不在一層樓。
一天下來,能見到她的機會就那麼幾分鐘,上工的時候,她坐在那兒,我坐在這兒,隔著老遠。
這怎麼通知她?
我一上午心不在焉,被旁邊的老趙斜了好幾眼。
澤禹那傻子今天倒老實,坐在老趙身後低頭背話術,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可憐巴巴。
下午的時候,我實在憋不住了。
我捂著嘴,使勁咳了幾聲,不是假咳,是真的咳,急火攻心那種。
咳完我抬頭看林曉,她還是沒反應。
我又咳了幾聲,更響了一點。
旁邊老趙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林曉還是沒抬頭。
我急得站起來,往廁所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沒看我。
我在廁所里磨蹭了五分鐘,出來的時候故意走得很慢,從她那個方向繞了一下。
她還是低著頭,看電腦。
我回到工位坐下,心裡那個急啊。
琪琪說這兩天就要行動了,我要抓緊時間告訴林曉才行。
又過了一會兒,我又站起來,往廁所走。
這回我走得更慢,眼睛一直往她那邊瞟。
走到一半,我終於看到她的頭動了一下,往我這邊偏了一點點。
她看見我了,我心跳猛地加快,朝她使了個眼色,林曉一看就明白。
我趕緊鑽進廁所。
等了大概兩分鐘,腳步聲響起。
林曉進來了。
她穿著那身組長才有的深色工裝,頭髮用皮筋紮起來,露出瘦削的臉。
她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眼睛卻盯著鏡子,不是看自己,是在看門口。
「什麼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冷。
「快點說,有人看著我。」
我一肚子話全堵在嗓子眼。
本來想問她最近怎麼樣,最近怎麼樣,有沒有被為難,可現在不是時候,還有那兩萬塊錢,是不是她幫我填上的。
她一句快點說我把這些話全咽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湊近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有人計劃逃跑,能帶上我們。你想不想一起?」
林曉的眉頭皺了一下,沒說話。
我趕緊補充:「是真的有計劃,不是瞎想的。有人盯著醫療車很久了,他們…」
「那幾個新人?」
她打斷我。
我愣住了。
她怎麼知道?
「你怎麼……」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不該承認。
林曉沒看我,眼睛盯著水龍頭,聲音很輕,但很穩。
「是不是那幾個新人?平頭男生,還有另外幾個,他們七個人?」
我咬了咬牙,點點頭:「是。」
她沉默了幾秒。
水流嘩嘩的,蓋住我們的聲音。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
那眼神很複雜。
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別走。」她說。
我愣住了:「什麼?」
「別跟他們走。」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決。
「不要參與這次計劃。」
「為什麼?」
我問,「你知道他們計劃是什麼?」
「不知道。」林曉搖頭。
「但我知道,你們走不出去。」
我急了:「你怎麼知道走不出去?萬一呢,不試試怎麼知道,之前不是有人成功過麼。」
「程程。」
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你別走。」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比我的還涼,握得很緊,像怕我跑掉。
「不要跟他們走。」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相信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還握著我的手,那力道讓我想起很久以前,在老園區,我們躲在宿舍樓里,她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告訴我「會有辦法的」。
可現在她說的是「不要走」。
「可是……為什麼啊?」我還想再問什麼。
「我該回去了。」
她沒有回答,鬆開我的手,擰上水龍頭,最後看了我一眼。
「記住我的話。」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我站在廁所里,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水流還在嘩嘩地響。
我忘了關。
林曉知道?
我提出逃跑計劃,她就知道是那幾個新人在計劃。
可她怎麼知道的?為什麼走不出去?
她什麼都不告訴我。
只說「別走」,「相信我」。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救過我的命。
她不會害我。
可是……
可是那幾個新人呢?琪琪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阿平那張倔強的臉,他們都有想逃出去的心。
萬一,能成功呢。
我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廁所里的燈還是那麼昏暗,水龍頭還在流,嘩嘩嘩,像在催我做個決定。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決定。
我只有一個問題。
林曉,你到底知道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