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昨天晚上。」
一個瘦瘦的、臉色蒼白的女生壓低聲音說。
她坐在平頭男生旁邊,筷子捏在手裡,一口都沒吃。
「我們剛躺下沒多久,就聽到門響。以為是查房的,結果……結果是個打手,看著年紀有些大。」
另外兩個女孩靠得更緊了,肩膀挨著肩膀,像三隻擠在一起取暖的麻雀。
「然後呢?」一個男生問,聲音也壓得很低。
瘦女生抿了抿嘴,眼眶有些發紅:「他想……想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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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男生同時沉默了。
平頭男生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拳頭攥緊又鬆開。
「然後,那個女生離門最近,打手一把就把她拽起來了。」
「我們都嚇壞了,也不敢上去拉,她使勁掙扎,抓著打手的胳膊咬了一口。然後打手就用電棍電她……」
瘦女生的聲音開始發抖。
「電了好幾下,那個女生叫了幾聲,後來就不動了……他就把她拖出去了……我們……我們誰都不敢出聲……」
她說完,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另外兩個女孩的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三個男生聽完,臉色都變了。
「殺人……」
一個男生喃喃道,聲音裡帶著無法置信的恐懼。
「他們殺人了?」
平頭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這裡沒有法律。殺人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轉頭看向那三個女生,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們小心一點。晚上睡覺,別睡太死。把桌子抵在門口。」
三個女生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個圓臉的女孩小聲說:「我想回家……我好後悔……我為什麼要來……」
另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也跟著說:「我也後悔……我媽說讓我別信那些招聘GG,我不聽……我……」
平頭搖了搖頭,打斷她們:「別說了,說這些沒用。現在,想辦法活下去才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我們都小心點。一起……一起想辦法。」
想辦法。
這三個字,在這個地方,就像在沙漠裡說要找到水源一樣——說出來容易,做起來比登天還難。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不自覺地往四周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在偷聽。
然後,他的目光和我撞上了。
我正抬頭,手裡還端著飯盒,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
我只是對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像在看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又像在看一個……和自己有過同樣眼神的人。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笑。
然後他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吃飯。
我也低下頭,繼續扒拉自己飯盒裡的飯。
食堂里嘈雜聲依舊,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一瞬間的對視。
澤禹還在埋頭吃飯,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渾然不知周圍發生的一切。
老趙坐在他旁邊,低著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五個新人又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了。
後來他們也低下頭,默默吃飯。
那天在食堂里的一個淡淡的笑,我很快就忘了。
在這個地方,笑是奢侈品,也是危險的信號。
笑得太多了,打手會覺得你有毛病,笑得少了,自己又撐不下去。我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來,收成一張平平淡淡的臉。
所以我沒想到,就那麼一個笑,會被他們記住。
更沒想到,那個看起來倔倔的平頭,竟然是個這麼有主意的人。
一周時間。
從他來到現在,也就一周時間。
園區里大多數人連東南西北都還沒摸清,他已經在策劃逃跑了。
而且他要把我也拉進去。
第一天,是那個瘦瘦的女生來找的我。
那天晚上洗漱。
水龍頭的水還是那么小,冰涼冰涼的。
我正低頭搓著臉,餘光瞥見有人站在了我旁邊。
是那個瘦瘦的女生。她擰開水龍頭,但半天沒動,就那麼站著。
我看了她一眼。
她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發白,像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姐。」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有點顫。
我愣了一下。
在這兒被人叫「姐」不稀奇,但被一個新人這麼叫,總覺得有點奇怪。
畢竟新人都很少主動搭話。
「姐,我叫琪琪。」
她說,眼睛盯著水龍頭,不看我。
「你……你在這兒多久了?」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很久了。」
她點點頭,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我看你……面善。不像那些人……」
她沒說「那些人」是誰,但我知道。
是那些麻木的已經認命了的老豬仔。
我洗飯盒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她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掉在水池裡,和水混在一起。她用手背胡亂抹了兩下。
「我想回家……」
她小聲說,聲音悶在水聲里,幾乎聽不見。
「我好害怕……昨天晚上又做噩夢……」
我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戳了一下。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和我說這些。
只是看她的模樣,想起了當初剛來的自己。
於是下意識的想安慰她。
我擦了擦手,拍拍她的肩膀。
沒有用力,就那麼輕輕地拍了兩下。
「剛來都是這樣的,別怕。」
我說,聲音低低的,「會好的。」
她看著我,點了點頭。
「姐,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肯定很苦吧。」
我嘆了口氣。
還沒等我說話,她就開始道歉。
「對不起,姐,哎,我們誰也不想被騙到這地方來,大家都是苦命人。」
又說了兩句我就走了。
不是不想多安慰她幾句,是不能。
而且,在這兒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個道理,不要和別人走得太近。
走得近了,出事的時候,連著的是一串。
可那兩天,她們就像沾上我似的。
第二天中午吃飯,我剛端著飯盒找到位置坐下,就看到那三個新來的女生朝我走過來。
她們端著飯盒,站在我面前,有點侷促,有點緊張。
「姐,我們能坐這兒嗎?」琪琪問。
我看了看旁邊的空位,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