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他的嘴唇在抖,那顆礙眼的黑痣隨著他顫抖的嘴角動了動,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害怕。
他點了點頭。
光頭把那部老舊的網絡電話遞到他面前。
「打吧。」
澤禹接過電話,手指抖得幾乎按不准數字鍵。
他按了好幾次,才把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按全。
他把電話貼上耳朵。
整個工作區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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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一聲。
然後又是一聲。
澤禹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他的眼圈紅透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他也不確定電話那頭是否有人接聽。
那三個新來的女孩,慢慢抬起了頭。
她們沒有看光頭,沒有看打手,直直地盯著澤禹,似乎大家都想知道他家裡能拿出多少錢,他能被放回去麼。
電話響的時候,整個工作區靜得像墳墓。
澤禹捧著那部電話,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
鈴聲每響一聲,他的肩膀就抽一下,嘴唇抿得發白。
響了好幾聲,終於,那頭接了。
「餵?」
「喂,媽。」
「小禹?兒子!是你嗎兒子!」
是女人的聲音,沙啞,急切,帶著哭過太多次之後的疲憊。
澤禹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媽……是我……」
「兒子!你怎麼樣?他們打你了嗎?你受傷沒有?媽快急死了你知道嗎……」那邊的女人語無倫次,聽著聲音發抖。
「媽……我……」
澤禹抽噎著,話都說不利索。
光頭站在旁邊,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等了大概三秒,不耐煩地伸出手,一把將電話從澤禹手裡奪過來。
「喂,別墨跡了。」
光頭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錢準備好了嗎?」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然後那個女人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
「大……大哥,我正在湊,正在湊……一百萬實在是太多了,我只湊夠了七十萬,真的,我把廠里的股份全出了,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就只有七十萬……求求你了,放了我兒子吧,他才二十出頭,什麼都不懂。」
光頭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等那邊說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七十萬?你當我這是菜市場,可以討價還價?」
「不是不是,大哥,我不是討價還價……」
那女人急得快哭了。
「我真的只有這麼多,你相信我,要不你給我寬限一周,我再想辦法,我去借高利貸,我去賣房子,我一定湊夠……」
「寬限一周?」
光頭冷笑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抖成一團的澤禹,又對著電話說,
「你兒子在這兒一天,吃我們的喝我們的,還要人看著,你知道一天多少成本嗎?」
澤禹突然像被什麼扎了一下,猛地撲過來,對著電話大喊:「媽!救我!你快把錢給他們!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我想回家!媽——!」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哭腔,像一把破鑼。
光頭眉頭一皺,二話不說,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聲音脆生生的,整個工作區都聽得清清楚楚。
澤禹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臉蹲了下去,嗚嗚地哭。
電話那頭立刻炸了鍋:「別打我兒子!求求你們別打我兒子!」
「不想你兒子挨打就把錢打過來。」
」我轉!我馬上轉!七十萬我現在就轉!你們別打他!」
光頭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把電話重新貼回耳邊,語氣忽然變得「和氣」起來:「早這麼說不就完了?七十萬,行吧,就當給你兒子買個教訓。帳戶我讓人發給你,馬上轉,轉完我們再說。」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澤禹還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光頭看都沒看他一眼,把電話扔給旁邊的打手,吩咐道:「把帳戶發過去,盯著點。」
打手點頭,接過電話開始操作。
不到十分鐘,另一個打手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匆匆跑過來,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銀行轉帳頁面的截圖。
「光哥,到了。」
打手把屏幕轉給光頭看。
光頭瞥了一眼那串數字,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澤禹這時候已經不哭了,他抬起頭,眼眶紅腫,臉上一個清晰的巴掌印。
他看著光頭,眼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小心翼翼地問:
「大……大哥,錢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嗎?」
光頭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就是那麼看著,像看一隻螻蟻,一件用完就可以扔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讓澤禹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了一樣,僵在原地。
光頭抬起腳,一腳踹在澤禹肩膀上!
澤禹整個人往後倒去,後腦勺磕在椅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來不及喊疼,光頭已經蹲下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上半身拎起來,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走?你他媽聽聽你自己說的什麼?一百萬是讓你走人的價。你給了七十萬,就想走?你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
澤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光頭鬆開手,讓他像破布一樣摔回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對著旁邊的打手說:「把他弄起來,別耽誤幹活。」
然後他轉向其他幾個新人,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換回那副公事公辦的冷硬模樣。
「下一個。」
那幾個新人早就嚇得面無人色。
他們一個接一個被叫過去,從光頭手裡接過電話,打給家裡人,用顫抖的聲音要錢的話。
幾乎每個人家裡都湊夠了十萬。
有的是父母的養老錢,有的是借遍親戚湊出來的,有的是貸款。
那些錢匯進那個永遠查不到源頭的帳戶,換來的只是電話這頭一句「行了,知道了」,然後電話就被掛斷。
最後一個打完電話的是那個板寸頭的倔強男孩。
他打完電話,站在原地,雙手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盯著光頭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顫:
「大哥。」
光頭轉過身,挑了挑眉。
板寸男孩喉結滾動了一下,鼓足全身的勇氣,問出了那句話:「不是說好了打錢就放人嗎?我們錢都打了,什麼時候能放我們回去?」
他身後那三個新來的女孩,聽到這話,同時抬起頭,眼睛裡燃起一點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