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的話,老趙終於轉過頭,盯著澤禹看了幾秒鐘,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的弧度。
他大概在想:這人到底是真的傻,還是在裝傻?
剛才光頭和打手那些話,那些「一百萬」、「拿錢贖人」的話,他難道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說的是人話麼?是我們不想回去麼?
「你能回去?」
老趙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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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很有錢?你讓你媽把廠子賣了,湊一百萬送你回去,是吧?你是富二代?」
他這個問題幾乎是赤裸裸的嘲諷,可澤禹似乎沒聽出來。
他認真地搖了搖頭:「我不是富二代,我家裡就……就一個服裝廠,小廠子,我媽剛開了幾年。」
他說著,頓了頓,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另一根浮木。
「對了!雖然我不是富二代,但我還有個女朋友!她家挺有錢的。她應該也會救我吧?對呀,我應該給她打個電話的!」
他猛地轉向老趙,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趙哥,你還能讓我打個電話嗎?我想打給我女朋友!」
老趙還沒開口,我已經忍不住了。
「你?還有女朋友?」
我轉過頭,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連自己都聽出了那股壓不住的驚訝和……嘲諷。
澤禹被我突然的質問弄得一愣,他看著我,點了點頭,眼神里有困惑,也有被冒犯的輕微不滿:「有啊。怎麼了?」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有女朋友。
然後他輕信那個什麼「波波姐」,騙家裡說是和朋友旅行,千里迢迢跑到緬北來找主播?
他那個女朋友,知道他來這兒是為了找別的女人嗎?
知道他現在被困在這人間地獄裡,嘴裡喊著「媽媽救我」,轉過頭又惦記著讓女朋友掏錢贖他嗎?
我用鼻腔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己都快聽不見的嗤笑,轉回頭,不想再看他那張無辜又愚蠢的臉。
老趙顯然也對澤禹的「女朋友方案」產生了興趣。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那你女朋友……她能花錢救你嗎?你家要一百萬,她那邊能出多少?」
澤禹被他問住了。
他眨了眨眼,睫毛撲扇了幾下,遲疑道:「我……我也不知道。應該……應該會吧?她家裡條件挺好的,開奔馳……」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自己也似乎意識到這個「應該」有多不靠譜。
老趙的眼睛卻亮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兄弟,你……你能不能……」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那句話:「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出去?」
澤禹徹底愣住了:「啊?我?我怎麼帶你啊?」
他的困惑是真實的。
他連自己的處境都沒弄明白,連自己能不能出去、什麼時候出去、用什麼代價出去都還是一團漿糊,怎麼可能有餘力「帶」別人?
老趙卻不管這些,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急地說:
「你能出去的,對吧?你媽不是答應籌錢了嗎?你女朋友家也有錢……你肯定能出去的!你出去之後,能不能幫我聯繫我家裡人?讓我家裡也湊錢贖我?或者……或者你先幫我墊上,我出去之後一定還你!做牛做馬都行!」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那不是一個正常人在提要求,那是一個在黑暗裡困了太久、終於看到一絲光亮的人,用盡全部力氣朝那點光亮撲過去。
老趙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了,好不容易有個可能。
哪怕那點光亮只是澤禹這種人的模稜兩可。
澤禹被他的急切嚇到了,往後縮了縮,含糊地說。
「不知道啊,我,我哪有那麼多錢啊,我怎麼幫你聯繫你家人啊,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啊。」
一連串的拒絕讓老趙清醒了些。
他低頭嘆了一口氣。
澤禹見狀又突然改口。
「行……行吧,到時候再說。」
到時候再說。
這五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像吐一口沒滋沒味的唾沫。
我攥緊了拳頭,真想上去給他兩拳。
老趙也聽出了這五個字背後的敷衍和不負責任。
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像火苗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
他沒再說話,轉回頭,盯著屏幕上那坨冰冷的字,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可澤禹並沒有就此安靜。
他大概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傷人,或者意識到了,但選擇了忽略。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個迫切的念頭上,打電話。
「趙哥,真的沒有電話嗎?」
他湊近老趙,小聲問。
「就讓我打一個,一分鐘就行。我女朋友電話我記著呢,她肯定會接的。她要是知道我被困在這兒,一定會想辦法的。她家認識很多人的,說不定不用花錢就能把我弄出去……」
「其他的聯繫方式也行,你們這個電腦上應該連著網吧,應該有微信吧。」
老趙沒理他,手指機械地敲著鍵盤,發出無意義的嗒嗒聲。
電腦是連著網的,但是誰敢用啊?誰敢聯繫外界呀?都是有系統監控。
之前還真有個人想用電腦求救,結果剛發出去十秒鐘就被系統識別出來了,消息被撤回,人也被關地牢了。
其實沒用的,就算發了求救信息,家人知道了在緬甸也束手無策。
「趙哥?」澤禹又叫了一聲,伸手想去碰老趙的胳膊。
「沒有!」
老趙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和厭惡。
「說了沒有!你是不是聾了?!」
澤禹被嚇得縮回手,眼眶又紅了。他扁著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小聲嘟囔:「我就是想給我女朋友打個電話,你凶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轉過頭,盯著他那張下半張臉被那顆黑痣毀得徹底的臉,一字一句地問:
「你女朋友知道你來這兒嗎?」
澤禹一愣,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女朋友,知道你來找你那個『波波姐』嗎?」
我放慢語速,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過去。
他不說話了。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的光,迅速地、徹底地熄滅了。
他低下頭,睫毛垂下來,遮住了所有情緒。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才聽到他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像蚊子哼哼一樣說:
「她不知道……」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語:「她知道了會生氣的……」
我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心裡那股火反而消了下去,只剩下一種透骨的涼。
他不是壞,他是蠢,是懦,是永遠長不大的巨嬰。
永遠只想著「媽媽救我」、「女朋友救我」,卻從來沒想過,他那個女朋友,那個被他騙著、瞞著的姑娘,憑什麼要為一個打著「找主播」旗號跑到緬北的男人,傾家蕩產、東奔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