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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沒人跟你下去

  糰子從沉睡中翻起,貼著紀晝的肋骨來回撞動。

  她按住安全帶,目光仍停在六十米外的東林三號車上。

  車尾剛剛又震了一次。

  裡面確實有東西。

  可真正讓糰子躁動的氣息,似乎並不在那裡。

  程野側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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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額前那縷硬發被急剎帶亂,垂在眉骨前。

  「膝蓋疼?」

  「沒有。」

  「暈車?」

  紀晝搖頭。

  「那輛車旁邊還有東西。」

  程野望向斷橋。

  「哪裡?」

  「沒看清。」

  車載通訊器再次亮起。

  「車輛側翻,現場存在二次襲擊風險。」

  祁衡的聲音從前車傳來。

  「所有車輛繼續熄火。一組查駕駛室,二組查車底。醫療組待命。少年隊留車,未經允許不准下去。」

  祁衡帶著四名臨江外勤人員向事故車靠近。

  他左鬢天然生著一縷銀白,眼窩深,一雙狹長的鷹眼沿途確認路面的屍體、散落物資和斷橋陰影。

  走到距離運輸車十餘米的位置,他抬起手。

  所有人停住。

  近距離下,事故現場才真正顯露出來。

  幾具感染體屍體倒在車頭附近。

  破開的藥箱、罐頭和止血包散了一地。

  運輸車左側布滿抓撓和撞擊留下的痕跡,車身卻向右翻倒。

  後車廂門向外凸起。

  鎖鏈已經崩開了一節。

  砰——

  門板又挨了一撞。

  祁衡扣好護目鏡。

  「車內可能還有活人。」

  他朝身後打出手勢。

  「一組跟我。二組散開,保持通訊。」

  陳放背著短槍,獨自繞向側翻車輛底部。

  他身材高大,走路習慣微微外八,右手一直搭在槍柄上。

  車內,韓策再次解開安全扣。

  「他們幾個人過去,真出事連傷員都抬不回來。」

  林岸川橫臂擋住車門。

  他留著黑灰色短捲髮,濃直的眉毛下生著一雙略圓的眼睛,看起來比實際脾氣溫和。

  說出的話卻半步不讓。

  「祁隊沒讓下。」

  韓策濃眉揚起。

  「真有東西撲過來,也坐著等通知?」

  林岸川先確認車內的人都在。

  「先守住車門。」

  「你衝出去,車裡的人誰護?」

  韓策卡了片刻。

  「你不是防禦系?」

  「所以我守門。」

  孟明薇靠在另一側車窗。

  烏黑高馬尾垂在肩後,發尾那一小截暗紅隨著車廂微晃。

  「他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韓策轉向她。

  「你今天跟誰一隊?」

  「跟腦子清楚的人一隊。」

  「那你一個人挺孤單。」

  孟明薇指尖剛亮起火星,周啟已經拉開前方觀察窗。

  「找到人了。」

  他淺褐色的眼睛隨之凝住。

  斷橋橋墩後,兩名臨江隊員抬出一個男人。

  灰綠色作戰服已經被血浸透,肩頭仍釘著東林基地的樹形臂章。

  他的左臂軟軟垂著,胸腹處的作戰服被撕開,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身體。

  醫療員剛把人放上擔架,他便猛地抓住祁衡的手腕。

  「別開後門……」

  祁衡俯身。

  「你是東林三號車的人?」

  男人急促喘息,嘴角不斷往外涌血。

  「顧文昭……東林護送二隊。」

  「車上一共幾個人?」

  「五個。」

  「後面關著誰?」

  顧文昭的手越抓越緊。

  「隊員。」

  祁衡盯著他。

  「現在呢?」

  顧文昭喉間滾出粗重氣息。

  「上車的時候……還是人。」

  遠處車尾再次震動。

  咣!

  蘇眠忽然偏過頭。

  她灰黑色的齊肩發貼在臉側,左耳那枚舊式骨傳導耳扣亮起微弱藍光。

  她將指尖貼上車廂地板。

  韓策湊過去。

  「聽見什麼了?」

  「後面只有一個東西在撞門。」

  蘇眠灰色的眼睛轉向東林三號車底部。

  她眉間漸漸浮出困惑。

  「車下面也有聲音。」

  「老鼠?」

  「比老鼠重。」

  「人?」

  蘇眠繼續辨認那陣細碎摩擦。

  「移動得太快,判斷不清。」

  另一邊,祁衡已經問清大致經過。

  東林三號車駛入舊高架後,前方突然出現感染群。

  駕駛員急轉避讓,車頭撞上護欄。

  一名護送員在混亂中被咬。

  異變速度遠超常見感染。

  其餘人將他鎖進後車廂,還沒來得及向東林發送完整報告,通訊便被切斷。

  顧文昭在第二次襲擊中被撞下車。

  此後發生了什麼,他一概不知。

  祁衡抬手示意。

  一組繼續檢查駕駛室。

  陳放已經繞到側翻車輛下方。

  他的身影很快被車身擋住。

  紀晝仍盯著斷橋。

  糰子貼著她的腹部,熱意不斷攀升。

  後車廂撞門時,它並沒有更加躁動。

  陳放繞到車底以後,那股熱意反而猛地往上一躥。

  六十米外,側翻的東林三號車下。

  陳放踩過散落的玻璃。

  底盤垂下一塊捲曲鐵皮,邊緣擦過他的右腿,褲料當場裂開一道長口。

  他低頭確認沒有傷到皮肉,繼續俯身,將照明燈探進底盤。

  一團巴掌大的黑影貼在鋼板內側。

  沒有皮毛。

  也沒有完整的四肢。

  濕亮的肉膜包裹著一條細長脊骨,四根蒼白骨爪扣進車底縫隙。

  裂開的頭部沒有眼睛。

  一圈細密的感知須貼著鋼板緩慢擺動。

  陳放抬高照明燈。

  光束從它身側擦過。

  那團東西緊貼底盤,肉膜緩緩收縮。

  通訊器中傳來祁衡的命令。

  「二組,報告。」

  陳放剛要開口。

  黑影猛地彈下。

  它撲上陳放後頸。

  陳放反手去抓。

  四根骨爪已經扎進皮膚。

  濕亮肉膜驟然縮緊,細長脊骨順著衣領鑽了進去。

  陳放後背重重弓起。

  照明燈脫手滾入車底。

  他雙膝砸在地上,喉間擠出一聲短促氣音。

  後車廂恰在此時遭到撞擊。

  轟!

  巨響吞掉了他的掙扎。

  黑色細線順著後頸迅速爬上耳後。

  陳放的瞳孔縮成針尖,隨後被一層渾濁灰色覆蓋。

  幾秒後,他撐住輪胎站起來。

  右手抖得厲害。

  他低頭端詳片刻,把短槍換到了左手。

  臨江車內,蘇眠猛地抬起頭。

  「車底有東西掉下來了。」

  韓策抓住安全扣。

  「陳放呢?」

  通訊器中全是雜亂電流。

  祁衡站在駕駛室旁。

  「陳放,報告位置。」

  幾秒後,耳機里終於傳出回應。

  「車底安全。」

  祁衡狹長的鷹眼驟然壓緊。

  「出來。」

  側翻車輛後方,陳放緩慢走出。

  他的右側褲腿裂開一道長口。

  短槍握在左手。

  邁步時,身體卻始終往右側傾,像是在護著完好的左腿。

  紀晝盯住他的手。

  陳放下車時,右手一直壓著槍柄。

  她記得很清楚。

  程野循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哪裡不對?」

  「槍。」

  「什麼?」

  「他換手了。」

  紀晝又盯住他的腿。

  「褲子破在右邊,他護著左邊。」

  程野眸色微沉。

  他起身擋到紀晝前方。

  「祁隊。」

  祁衡沒有回頭。

  「說。」

  「陳放平時哪只手拿槍?」

  「右手。」

  祁衡抬高槍口。

  「陳放,停下。」

  陳放果然停住。

  他離臨江車隊還有四十多米。

  血順著下頜往下淌。

  祁衡問:「跟你一起下去的人呢?」

  陳放停了半拍。

  「還在車底。」

  「叫什麼?」

  「老趙。」

  祁衡狹長的鷹眼壓出鋒利冷意。

  「沒人跟你下去。」

  陳放的頭忽然往右側歪去。

  幅度越來越大。

  頸骨摩擦出一連串細碎聲響。

  蘇眠的指尖還貼著車廂地板。

  「他的腳停了。」

  她灰色的眼睛緊盯那道人影。

  「身體裡還有摩擦聲。」

  陳放嘴角突然向兩側撕開。

  他抬起左手。

  槍口徑直轉向擔架上的顧文昭。

  祁衡扣下扳機。

  槍聲在斷橋下炸開。

  子彈貫穿陳放眉心。

  他的身體向後仰去。

  卻遲遲沒有倒下。

  下一刻,陳放後頸猛然裂開。

  那團濕亮黑影從血肉中彈出。

  四根蒼白骨爪,重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