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
病房的雙開大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陣仗更大。
兩個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提著可攜式設備,在一個西裝革履的幹事帶領下走了進來。
緊跟在後面的,是拄著紫檀拐杖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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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暗紅色的香雲紗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四個身強力壯的保鏢。
她走進來,目光先是在江圓圓手上那顆碩大的粉鑽上掃過,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隨後又換上一副慈祥的面孔。
「乖孫,奶奶來看著你們領證。」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哪怕她年紀大,骨子裡那股名媛的氣質也沒有打半分折扣。
「謝謝奶奶。」江圓圓立刻揚起一個甜甜的笑,乖巧地打招呼。
何域齊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塊正在牆上展開的紅底背景布上。
工作人員動作麻利,架好打光燈,擺好兩張椅子。
「何先生,江小姐,請坐過來拍照吧。」攝影師調著單眼相機的參數,客客氣氣地說道。
江圓圓理了理身上的白襯衫,走到椅子前坐下。
何域齊掀開被子,趿拉著拖鞋走過去。他現在的形象實在算不上好——
一米八八的大高個,穿著件袖子被剪開的白襯衫,右胳膊打著厚厚的石膏,用醫療吊帶掛在脖子上。
最慘的是那張臉,青一塊紫一塊,右眼腫得只剩一條縫,下巴上還有剛縫合的口子,配上那扎手的寸頭,活脫脫一個剛從局子裡放出來的勞改犯。
他挨著江圓圓坐下,肩膀緊緊靠在一起。
「兩位,看鏡頭,笑一下。」攝影師舉起相機。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攝影師把相機屏幕轉過來給他們看:「您看這張行嗎?」
江圓圓湊過去。
照片裡的自己笑得眉眼彎彎,白襯衫襯得氣色極好。而旁邊的何域齊……像個紫薯。
還是發霉長斑的紫薯。
何域齊盯著屏幕,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看照片裡那個鼻青臉腫的自己,再看看旁邊漂亮得發光的江圓圓,簡直想死。
「不行。」何域齊黑著臉,「這拍的什麼玩意兒?老子……我長這樣?」
攝影師擦了擦汗:「何先生,您臉上有傷,這是客觀存在……」
「少廢話。你會不會P圖?把我臉上這些青紫全弄掉!還有下巴這道口子,也給我抹平了!」
攝影師為難地看向旁邊的幹事:「這……結婚證照片要求真實,輕微修圖可以,但您這傷要是全P掉,跟本人差距太大,不符合規定啊。」
「我又不是生出來就是腫的!」何域齊火了,指著自己吊在脖子上的右胳膊,「我傷口遲早會好。還有,你能不能給我把這石膏P沒?再P一條正常的手臂出來,搭在我老婆肩膀上!」
病房裡幾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
被揍成這樣都要拍照領證,還以為您老不在意呢!原來擱這兒為難我們打工人。
江圓圓嘴角抽搐。
她伸手扯了扯何域齊的衣角:「算了吧,這樣挺有紀念意義的。你以後要是敢動手,我就把結婚證拿出來給你看,丑不死你!」
「不行。」何域齊背著牛頭不認帳。
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結婚,他想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站在她身邊,而不是像個殘廢一樣,配不上她。
推遲結婚,也不行。他都等了快十個月了,好不容易才盼到江圓圓跟他領證。
他這股軸勁兒上來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攝影師急得快哭了:「何先生,這真不行,無中生有那是AI合成,不是修圖啊!」
要求那麼多,要不給你P個金城武上去!
一直坐在沙發上沒出聲的老太太,此時慢悠悠地開了口。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孫子讓你們怎麼修,你們就怎麼修。要是系統通不過,讓你們局長親自給我打電話。」
幹事一聽,立刻賠著笑臉點頭哈腰:「老夫人說的是。小李,按何先生的要求修!務必修到何先生滿意為止!」
有了上面發話,攝影師只能硬著頭皮打開電腦里的修圖軟體。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病房裡上演了一場堪比整容手術的P圖大戲。
何域齊搬了張椅子坐在電腦前,像個監工一樣,左手指指點點。
「這塊淤青,去掉。」
「這眼睛腫得不對稱,給我拉平。」
「這石膏太礙眼了,摳掉!對,找條穿著白襯衫的胳膊接上去。粗一點,老子肌肉沒那麼虛!」
江圓圓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那個被一點點「修復」的男人,想笑,眼眶卻有點發酸。
她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在乎。他骨子裡那點自卑,全藏在這張照片裡了。
把他P成了京市第一帥之後,他又盯上了江圓圓的照片。
「把我老婆的照片放大。」
「鼻子上有毛孔,去掉。」
「頭髮絲這麼亂,都去掉。你去那麼乾淨幹嘛!現在看著跟個光頭一樣!」
……
終於,在攝影師快要虛脫的時候,照片出爐了。
屏幕上的何域齊,劍眉星目,輪廓深邃,雖然寸頭依然透著股野性,但臉上的傷全沒了。右臂完好無損地摟著江圓圓的肩膀,兩人靠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何域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
「行,就這張。」他嗓子發緊。
列印,裁剪,貼在紅色的結婚證上。
鋼印「咔噠」一聲壓下去。
工作人員把兩本紅彤彤的證書遞過來:「恭喜二位,祝你們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何域齊用左手接過那兩本證。
他翻開看了又看,拇指在江圓圓的名字上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老太太看著這一幕,滿臉無奈又欣慰。
證領了,這頭倔驢的心算是暫時拴在段家了。至於以後……等他見識了京市的繁華,這本在南城戶籍下辦的結婚證,隨時都能變成一堆廢紙。
「好,好。」老太太站起身,由保鏢攙扶著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封遞給江圓圓,「圓圓啊,以後域齊就交給你照顧了。你們好好過日子,奶奶就盼著抱曾孫了。」
江圓圓雙手接過紅包,入手極沉,臉上笑得像朵花:「謝謝奶奶,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何域齊把自己的那一本結婚證小心翼翼地揣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轉過頭,看著江圓圓。
「老婆。」他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某種終於落地的踏實感。
江圓圓偷偷背過身去,用拇指揩掉眼角的淚。
她以為,他們的身份已然是天塹之別。沒想到,這傻狗回豪門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給她買婚戒、和她領證。
從此,她可以名正言順地陪著他去面對豪門的腥風血雨。
老太太看著倆年輕人膩膩歪歪的模樣,到底是有三分感慨的。
「行了,域齊,坐下來陪奶奶說說話。你媽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能抵達京市了,她要來病房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