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圓圓推開門,走進刺眼的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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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熱氣蒸騰。她站在公交站牌下,後背的襯衫被汗水浸透。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板蔓延上來。
她以為只要自己夠清醒,夠努力,就能擺脫命運的控制。
但現實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沒有資源,沒有學歷,她連找一份正常養活自己的工作都極其困難。
江圓圓擰開礦泉水瓶,猛灌了半瓶水。
她拿出手機,確認第三家面試公司的地址。
下午四點半,科技園D座。
她坐在「星火傳媒」的會議室里。冷氣開得很足,皮質沙發柔軟,桌上還放著一杯剛倒的溫水。
這是她今天面試的三家公司里,看起來最正規的一家。
HR是個化著淡妝的年輕女孩,態度熱情,聊了十幾分鐘後,把運營總監請了進來。
總監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修身襯衫。他翻了翻江圓圓的簡歷,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江小姐,你的外形條件很不錯。」總監放下簡歷,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們公司主要做女性向的情感短劇,目前正缺一個有辨識度的女主角。你的氣質很符合我們新劇本的設定。」
江圓圓坐直身體:「招聘信息上寫的是內容策劃崗。」
「策劃崗底薪只有一千五。」總監笑了笑,「但如果你願意兼任出鏡演員,底薪翻倍,外加視頻播放量的績效提成。只要爆一條,單月破萬很輕鬆。」
一千五的底薪,連個好點單間都租不起。
江圓圓盯著他:「出鏡的具體要求是什麼?」
「很簡單,按劇本演就行。我們做的是擦邊情感向,受眾是年輕女性和下沉市場的男性。前期需要你拍一些帶有性張力的劇情,比如和男演員有一些親密戲份。」
她眼皮一跳:「親密戲份具體指什麼?」
「放心,絕對合法合規。」總監擺擺手,「就是劇情需要,比如壁咚、抱一下、親一下,或者穿得稍微顯身材一點。現在的短劇,沒點噱頭留不住人。」
抱一下。親一下。
江圓圓腦子裡轟的一聲,瞬間閃過何域齊那張臉。
如果讓何域齊知道,她為了每個月幾千塊錢,在鏡頭前跟別的男人摟摟抱抱。
他會瘋。他絕對會把這家公司砸了,然後再把她鎖在那個二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用鐵鏈拴住她的腳踝,讓她這輩子都別想踏出房門半步。
江圓圓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抱歉。」她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帆布包,「我做不了。」
總監臉上的笑意淡了:「江小姐,你剛畢業,可能還不了解現在的行情。沒有經驗,沒有技術,你以為錢那麼好掙?放不下身段,你在這個城市連飯都吃不上。」
「謝謝您的指教,祝您早日下海掙上大錢。」
她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大步走出去。
電梯下到一樓。
江圓圓推開寫字樓的玻璃大門,下午五點的陽光依然刺眼,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將寫字樓里的冷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她站在大廈前的廣場上,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
三場面試,全軍覆沒。
第一家要把她當兩千八的黑奴,第二家讓她去直播間擦邊引流,第三家讓她拍短劇賣弄色相。
這才是底層的真實面目。沒有學歷的敲門磚,沒有背景的庇護,資本的獠牙毫不掩飾地對準了她。她自以為是的清醒,在絕對的階級壁壘面前,可笑得像個笑話。
江圓圓攥緊手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鈍痛感讓她清醒。
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把帆布包挎到肩上,走向公交站台。
面試受挫,也不矯情著非要打車了,兩塊錢公交車才適合她。何域齊用半年時間給她養出來的嬌氣,在她重新踏進社會的這一刻,她就自動卸掉了那層帶血的糖衣。
那層血,是何域齊的血。
回到城中村出租屋,已經是晚上七點。
她脫掉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扔進塑料盆里。
進廁所沖澡,把身上的汗酸味洗得乾乾淨淨。
換上寬大的T恤,她坐在床邊,拉過裝雪花酥的保溫箱。
今天的訂單少得可憐。微信群里一片死寂,只有兩個老客戶復購了三盒。淨利潤,還不到五十塊錢。
她正對著帳本發呆,鐵皮門「咔噠」一聲開了。
何域齊推門走進來。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份炒河粉,一份麻辣燙。
「回來了。」江圓圓合上帳本,塞進枕頭底下。
何域齊「嗯」了一聲,把外賣放在桌上。他轉過身,視線落在江圓圓身上。
她剛洗過臉,頭髮半干,臉頰泛著水汽。
沒開空調,只開了一把抬不起頭的老風扇。
何域齊走過去,像大型狗一樣,慣性地彎下腰,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沿上,鼻尖湊近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江圓圓身體微微一僵,沒有躲。
他抬起頭,拇指蹭過她的臉頰:「今天去哪了?」
「太熱了,去南城商場轉了轉,蹭了會兒空調。順便看了看有沒有合適的攤位。」
何域齊盯著她看了三秒。「看中哪裡的位置了?」
「租金太貴,沒戲。」江圓圓推開他的手,站起身去拿桌上的外賣,「你呢?今天店裡忙嗎?」
何域齊收回手,直起身子,幫她把外賣盒子拆開,「去汽配城拿了點貨。黃毛那輛保時捷讓我加裝外殼,材料到了。」
他也撒謊了。
他今天下午根本沒在店裡。
李鳳英的傷口感染,他去了一趟市二院,又交了五千塊錢的進口敷料費,順便在主治醫生的辦公室里聽了半小時的病情分析。
兩人面對面坐在小方桌前。
一份加辣的麻辣燙,一份不加蔥的炒河粉。
江圓圓低頭吃著裹滿紅油的寬粉,辣得鼻尖冒汗。何域齊吃著乾巴巴的炒河粉,視線時不時越過桌子,落在她臉上。
小小的空間裡,只有風扇轉動的嗡嗡聲和咀嚼聲。
吃完飯,何域齊收拾了桌子,去廚房洗抹布。
江圓圓坐在床邊,把腳搭在床沿上。
何域齊洗完手出來,盤腿坐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上,把她的右腳拉到自己大腿上。
她前幾天被碎石劃破的傷口已經結痂。他撕掉那塊水膠體敷貼,用拇指在結痂的邊緣輕輕摩挲,力道控制得極好,不疼,只覺得癢。
「今天雪花酥賣得怎麼樣?」何域齊低著頭問。
「還行。」江圓圓看著他的發頂,「跟前幾天差不多。」
五十塊的利潤,她沒說。
何域齊動作頓了一下。
她今天的小臉都是垮的,顯然沒賺到錢。
何域齊心裡清楚,但他沒揭穿。他知道她有多看重錢,戳破了只會讓她炸毛。
「阿貓今天問我,什麼時候去看房。」何域齊換了只腳,繼續給她揉著腳踝,「城東有個二手房,四室一廳,帶個大陽台。房主有心低價賣,周末我帶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