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十幾分鐘，蕭忘憂才開口，「少爺，楓林路救助站……是什麼樣的？」
林逸想了想，「不大。兩棟三層小樓，院子比房子還大。馬院長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枇杷樹，每年五月結很多果子，又酸又甜。」
「孩子們多嗎？」
「很多，將近四百個。前段時間集團公益部門出手幫忙，有十幾個被領養了。」
蕭忘憂沉默了一會兒，「少爺在那待了多久？」
「十三年。上初中時我住校了。」
林逸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初中畢業後進了市一中，再沒回去過。」
「為什麼？」
「離得遠，沒路費。」
蕭忘憂的表情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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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麼這副表情？」
「少爺……」
「都過去了。」
林逸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我現在有爺爺，有家，有未來。過去那些事，只是讓我變強的台階而已。」
蕭忘憂低下頭，手指絞著安全帶。
過了很久，她才說了一句，「少爺，你真的很堅強。」
「不。」
林逸搖頭，「我只是運氣好。運氣好遇到了馬院長，運氣好找到了家人。」
頓了頓，他又說，「更多的，沒那麼好運。」
蕭忘憂沒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車窗外，嘴唇抿成一條線。
自己算是好運，還是不好呢？
林逸注意到她握安全帶的手指關節發白。
「蕭秘書。」
「嗯？」
「你小時候……在哪裡長大？」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蕭忘憂的聲音很輕，「我……也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林逸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頓。
「杭城這邊的？」
「嗯。西郊的晨光福利院。」
蕭忘憂深吸一口氣，「不過三年前拆遷，改建商業廣場，搬到更遠的安基縣了」
「你想回去看看嗎？」
蕭忘憂點頭，「想。我偶爾休息就會回去。」
「哦，你上次請假，就是回福利院嗎？」
「嗯。」
「那等白雲市回來，我陪你去看看。」
林逸說。
蕭忘憂猛地轉頭看他，「少爺……」
「別拒絕。」
林逸笑了笑，「我也想看看，我們蕭秘書長大的地方是什麼樣。」
蕭忘憂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轉回頭，眼眶有點紅。
這一刻，她能確定，自己運氣很好。
車窗外，陽光越來越烈，高速路面的熱浪扭曲了遠方的景物。
導航提示：距離白雲市，還有136公里。
……
上午十一點四十，車隊下了高速，駛入白雲市城區。
白雲市是浙南的一個縣級市，不大，但很乾淨。
街道兩旁種滿了梧桐樹，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條綠色的甬道。
林逸放慢車速，搖下車窗。
熱風撲面而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炒栗子的甜香、汽車尾氣的焦躁、還有遠處河水的腥氣。
「前面路口左轉。」
蕭忘憂看著導航說。
「不用導航了。」
林逸說，「我認得路。」
他拐進一條窄巷，車速降到二十碼。
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陽台上的防盜網鏽跡斑斑。
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在樓與樓之間，床單、衣服、被子在風中招展。
「就是這裡。」
林逸把車停在巷子盡頭。
楓林路救助站，一扇生鏽的鐵門，門牌上字跡已經模糊。
院子裡，那棵枇杷樹比記憶中更高了，樹冠探出圍牆，投下一大片陰涼。
林逸下車，站在鐵門前。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自己背著舊書包，與院長告別時的情形。
那天下午，馬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斑白的頭髮有些凌亂。
他看了看林逸，只說了一句：「去吧，努力就行。」
三年過後，林逸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江大。
不僅如此，還給福利院帶來了誠隆集團的幫扶。
「少爺。」
蕭忘憂走到他身邊，「你沒事吧？」
「沒事。」
林逸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鐵門。
院子裡，幾個小孩正在枇杷樹下玩彈珠。
看到有人進來，都抬起頭，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
「請問你找誰？」
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找馬院長。」
林逸蹲下來，跟她平視，「他在嗎？」
「在！院長爺爺在樓上晾衣服！」
小女孩說完，轉身就往樓里跑，邊跑邊喊，「院長爺爺！有人找你！開好漂亮的車車來找你！」
林逸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環顧院子。
看得出，院子經過一番修整。
原本靠牆放置的一排生鏽鐵架床，如今已經換成了不鏽鋼晾衣架，上面掛曬著孩子們的被褥。
全新的夏涼被。
院角的水龍頭下，一個大鋁盆里泡著還沒洗的衣服。
旁邊，新增了三台洗衣機。
正嗡嗡嗡的洗著衣服。
「誰啊？」
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馬濟端著搪瓷盆走出來，盆里是剛收下來的干床單。
他比記憶中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又亮又暖。
「院長。」
林逸喊了一聲。
馬濟眯著眼看了他幾秒，手裡的搪瓷盆「哐當」掉在地上。
「小……小逸？」
「院長，是我。」
林逸上前兩步，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三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寬了，臉上也有了肉。
但馬濟還是一眼認出了他……那種眼神，他帶過的每個孩子都有，只是林逸的更沉、更深。
「你……你怎麼……」
馬濟的手在發抖，想摸他的臉，又縮了回去，「你都長這麼大了……」
「院長，我回來看您了。」
林逸的聲音有點啞。
他忽然張開雙臂，輕輕抱了抱這個瘦小的老人。
馬濟愣了一下，然後使勁拍他的背，拍得「砰砰」響，「臭小子！三年沒見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對不起。」
林逸鬆開她，退後一步，眼眶有點紅，「我不是故意不聯繫的。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
「我知道。」
馬濟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身後的車上，又看了看站在院門口的兩個年輕人（程沐風和蕭忘憂）。
「你這是……特意回來看看？」
「嗯。」
林逸笑了笑，「下月中開學，我提前回來一趟。」
馬濟連連點頭，眼裡滿是欣慰，「我知道，你考上江大了！」
「678分。」
林逸咧嘴一笑。
「你小子。」
馬濟指了指他，低聲提醒道，「高考只是起點，就算找到父母親人，以後可得更加努力才是。」
林逸眼神微黯，「是爺爺。我父母……已經不在了。」
馬濟的表情僵了一瞬，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接收到的信息，只知道林逸找到家人，還是億萬富豪。
卻不知道父母已逝，僅剩爺爺了。
沉默些許，馬濟微微一嘆，彎腰撿起搪瓷盆，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吧，先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