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3章 散場

  散場的人潮像是從被扎破的麵粉袋裡傾瀉而出的粗粒。

  金盞花劇院那扇剛上過桐油的木門被裡面的推力擠得發出吱呀的抗議聲,幾百個被兩個小時的笑聲和眼淚榨乾了體力的平民身軀爭先恐後地往窄巷裡涌。

  那些胳膊上繫著粗布條的「志願者」此刻正竭盡全力用木棍和身體維持著最基本的通行秩序,把醉漢和激動過頭的年輕人從巷口的排水溝邊推開。

  同時一些教會的人正在從專門的通道離開,他們似乎在討論著什麼,但能明顯看出神色輕鬆,似乎是在議論著戲裡穿插的笑話。

  無論是斯特羅齊家的護衛還是卡戴珊的閨蜜們都沒發覺任何的不對勁,其他幾個貴族都還沉在散場的興奮里,有人在拍欄杆,有人在讓侍者再添一杯。

  但在這些散場的人群當中,在那些揮手告別的人們當中,有一些東西隨著最後小丑的歌唱而離開了。

  那是隱藏在聖靈區二十年的痛苦與執念。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那些混雜在人群當中的幽靈們在最後一刻似乎短暫的恢復了被曾經燒毀的靈質——「理智」,他們像是普通人一樣,和在這《狂歡夜》認識的朋友道別,有些人沒有認出對方是二十年前的朋友或是家人,有些人更多的還是對戲劇的意猶未盡。

  不過今夜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狂歡凝結而成的熱情最終還是突破了那層模糊的界限,那群幽靈們完成了對世間的最後告別。

  後台,雜物間最裡頭那扇沒裝鎖的木門後面。

  伊莎貝拉一手提著那個銀質小香爐,另一手按在打開的舊帳簿上。

  香爐是伊莎貝拉娘家的樣式,爐腹刻著一行細小的米蘭德徽記,雖被她用袖口反覆擦過,但已經看不太清,爐里燃的香也是她娘家帶過來的,很輕,煙近乎透明,正貼著房梁慢慢爬。

  那本帳簿攤在鐵箱蓋上,伊莎貝拉的指尖壓在中間某一頁上,嘴裡低聲念著一串本地人聽不懂的腔調。

  劇院的樑柱、二樓包廂邊緣、舞台兩側的布景架後頭——那些貼著、徘徊著、堆疊著的影子,正一縷一縷地順著香爐的煙,從原來的位置上逐漸飄向伊莎貝拉。

  這是一場簡單的靈質收集儀式,而且手法相當老練。

  而在伊莎貝拉面前,那本已經化作死亡規律秘典的帳本正貪婪的吸收著這些剛剛得到的靈質,就在這本秘典狂躁起來的時候,伊莎貝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原本還狂亂的要從桌上爬起來,吸食更多靈質的秘典頓時安靜了下來。

  「乖孩子,好孩子。」

  伊莎貝拉輕撫著秘典,自怨自艾的說道:「哎,要是我親愛的朱塞佩還活著,看到今晚的盛況該有多開心啊。」

  隨後她又對自己的秘典說道:「好孩子,好好幹活,不要讓那些人們發現不對勁好嗎?如果這個劇院被什麼人給盯上了的話,我親愛的朱塞佩會傷心的。」

  伴隨著這本秘典的力量發動,那些靈體完美的繞過了那些教會人員和貴族們的探查,以至於那些帶著神秘學護衛的傢伙們完全沒察覺到自己和一群幽靈們看完了整場鬧劇演出,只覺得今天的聖靈區格外的熱鬧。

  在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後,伊莎貝拉望向了劇院後台那間光明之主的祈禱室。

  之前維薩里奧要排陰戲的時候伊莎貝拉便已經看到了這些靈體,並知道了這些被燒的缺少了靈質的靈體便是二十年前的亡魂,但這些靈體本身都是無害的,還能夠給作為劇院老闆娘的她提供靈質,所以當時伊莎貝拉同意了維薩里奧的意見。

  對於二十年前的那場災難她並不關心,可維薩里奧的戲劇恰好能夠平復那些幽靈,自己又恰好能夠幫助那些幽靈隱藏蹤跡,這一切的安排好像都是為了能讓那些幽靈解脫。

  一個巧合是巧合,複數的巧合就未必了,尤其是涉及到神秘力量的巧合,更別提這些巧合都有著一個明確的目的:消除那一直嵌在聖靈區當中的病灶。

  她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自己從米蘭德來到福倫斯的聖靈區並不是巧合,但顯然有著什麼更高層次的力量把她也順便算計了進去。

  伊莎貝拉收拾好了自己的秘典和香爐,只要不影響她悼念亡夫,守住亡夫留下的劇院,這種只是順手幫一把的事情她並不介意,畢竟有時候神秘學的事情還是不要深究了比較好。

  但從一位老練的神秘學家角度出發,所有的巧合都在平息著那個病灶,如果科隆納家族足夠聰明,注意到這些巧合都在有意的阻止二十年前那個晉升失敗的瘋子歸來時,就應該停手了。

  不過伊莎貝拉是外來者,和鳶尾花議會以及科隆納家族都沒有任何關係,她沒有告知的義務,現在的她真的就只是一個寡婦而已。

  「貝雅?切薩雷呢?」

  伊莎貝拉拿著香爐看到了表演結束,正指揮著學徒們打掃舞台的貝雅特麗切。

  「他被那群貴婦們叫走了。」

  貝雅特麗切有些埋怨的說道:「維薩里奧突然不見就算了,他也走了,也不知道過來幫幫忙,真是的。」

  ......

  此時的另一邊,克拉麗絲走出劇院門口那條窄巷時,腦子裡還轉著最後一幕小丑的唱詞。

  那個女扮男裝的段落確實寫得漂亮,連她這種對戲劇只有任務需要才接觸的人都被最後的劇情勾住了,石板路在腳底下傳來的震動很實在,夜風裡有聖靈區獨有的那股子潮濕霉味。

  但在突然之間,那股潮濕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乾燥,無比的乾燥。

  火焰從四面八方的地面裂縫裡躥出來,沒有溫度,沒有熱浪扭曲空氣的視覺效果。頭頂也沒有天空,也沒有任何一棟她認得出的建築。

  克拉麗絲沒有慌張,而是從懷中掏出了自己的秘典。

  鏡像界。

  被空間規律折騰的不怎麼穩定的位面,物理法則不可靠,空間隨時可能改組,但克拉麗絲清楚,這便是自己一直在調查的聖靈區病灶。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漆黑的身影從克拉麗絲身邊經過,那道身影披著神父長袍,長袍之下全身碳化,骨頭之間仿佛還有著正在燃燒的火焰,整個軀體像一截從爐灶里拖出來的焦木。

  修士轉過身,碳化的關節嘎吱作響,似乎在指引著克拉麗絲前往某個地方。

  克拉麗絲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但最後還是跟著這具僵硬的軀體在鏡像界當中不斷前進著。

  穿過幾十步的碎石和無溫火焰之後,修士在一座半塌教堂的門洞前停下。

  裡面的石柱上平攤著一張保存完好的羊皮紙,修士用碳化的指尖敲了敲紙面邊緣,往後退了一步。

  克拉麗絲走到石柱前低頭去看,那正是埃斯特之前就給維薩里奧看過的晉升儀式:《焚園歸契》。

  步驟描述從第一行開始就讓克拉麗絲的呼吸節奏改變了:以整片區域為單位的火焰覆蓋,以區域內全部活人為原料的靈質異化,以此來強行提取靈質。

  議會的說辭被她從腦子裡調了出來,簡報上寫的那幾行字她背得出來:「科隆納家族成員在晉升過程中失敗,儀式失控,波及周圍區域,引發火災。」

  可在這一刻,克拉麗絲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晉升失敗才導致的,而是當初準備晉升翻頁的馬爾坎·科隆納原本就打算獻祭整個聖靈區。

  兩種情況本身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克拉麗絲直起身,退開兩步,她沒有再去看那張羊皮紙。

  腦子裡原本就在懷疑的東西此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議會為什麼只派她一個人來聖靈區,沒有援軍,沒有夥伴,沒有後勤編制,連一份完整的區域神秘學活動檔案都沒批給她,一切都需要她自己來調查。

  因為科隆納家,或者說議會本身就不想克拉麗絲調查出什麼,捅破這層醜聞。

  這種試圖煉化普通人,以此來強行提取靈質的儀式本來就是神秘學禁忌,更何況科隆納家族還真的用在了平民身上,造成了一整個區域的大火。

  議會就算是內部再墮落也不可能同意這樣的事情,顯然二十年前是馬爾坎·科隆納沒經過議會同意的獨走,但議會為了臉面最後幫助對方遮掩了下來,將檔案記錄成了是馬爾坎·科隆納晉升失敗才導致的大火。

  科隆納,花都的老牌家族,在鳶尾議會裡有多少把椅子,她不用掰手指也數得出來。

  這次能只讓克拉麗絲一個人到聖靈區調查,不光是科隆納家族發力,還有議會背後的默許。

  甚至克拉麗絲都能猜到為什麼議會會默許這件事情,那可是一位百頁強者,就算不能再晉升,就算實力受損,在休養之後也是一個實打實的戰力。

  可北方的情況已經糟糕的這種程度了嗎?居然就連這種人渣都要算計進去?還只是科隆納家族裹挾了整個議會?

  此時那具焦黑的軀體開口了,它的聲音很平淡,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反倒像是某種虔誠的祈禱。

  「救救聖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