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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排陰戲

  火焰在崩塌的鐘樓殘骸上持續捲曲著,但維薩里奧的臉上感受不到熱浪,只覺得冷汗直冒。

  這些幽靈們哀嚎著,他們的樣子可怖的嚇人,像是活生生被燒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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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憎恨,他們恐懼,他們哀嚎,他們的情緒肆意宣洩著,好像是永遠被困在了這裡的靈魂。

  那些痛苦的情緒凝結成了類似靈質的東西,在火焰當中掙扎。

  伴隨著靈性的牽引,此時紅袍內側的胸口傳來了一陣微弱的灼燒感。

  帶有銀黑小鎖的《悲喜劇》在沒有星月也沒有陽光的廢墟火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色澤。維薩里奧用指腹摩挲著封面上那道深深的壓痕,本能地翻開了它。

  過去的一個月里,這本冊子就像是陷入了某種死循環的殘次品,任憑他如何翻閱,裡面的內容永遠只有前十頁那堆混合著暗示和催眠的狂亂獨白。但就在這個充滿時空錯位感的廢墟里,維薩里奧的手指順滑地捻起了一張嶄新的書頁。

  第十一頁。

  紙面上沒有舞台走位,也沒有瘋言瘋語的獨白,只有一行用以維薩里奧最熟悉筆跡和的行文格式寫下的句子。

  「通讀《悲喜劇》內容」——這一句話被劃掉,後面還打了個符號,似乎是已完成。

  而在這句話下面則是「一出沒有結尾的悲劇,需要一場恰如其分的落幕。」

  維薩里奧的呼吸一滯,一種比之前仿佛被灼燒一般情緒還要更加強烈的壓迫感開始隨著這句話而出現。

  課題...翻到真正第十一頁所需要完成的課題。

  雖然說的很隱晦,但維薩里奧的靈性還是很快領悟了這句話的意思——他需要「超度」這些幽靈,完成這些幽靈們的願望。

  只有完成了這份課題,才能翻到真正的第十一頁,從「蒙學」跨入到「通讀」。

  至於那上一局明顯就是對「通讀」這個這個概念的要求,只不過維薩里奧似乎已經超額完成了,他甚至能夠調動《悲喜劇》的力量,控制聖靈區的那些普通人們做一些事情。

  可這些被困在二十年前的幽靈們究竟應該如何幫助他們解脫,或者讓他們「落幕」呢?

  就在維薩里奧思考著應該如何嘗試和這些幽靈溝通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一處燃燒著的建築面前,四周的光影呈現出一種劣質玻璃的扭曲感。

  一個失去了下半身的焦黑軀體在碎石上艱難地爬行,乾癟的喉嚨里擠出漏風的音節。

  「……維薩里奧……三個盒子……借條……」

  另一個被壓在碳化房梁下的女人幻影抬起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嘴部裂開一道縫隙。

  「……燒得太疼了……下個禮拜的那出新戲……我想看……」

  維薩里奧:「?」

  靈性在這裡停止了指引,重新回歸到了維薩里奧的靈體當中,並且靈性們似乎帶來了那些火中幽靈們的情感,那些幽靈們居然跨越了時空,開始和維薩里奧對話。

  甚至還在表示自己想看一場《珍珠城商人》。

  當然,更讓維薩里奧警惕的是這些幽靈能夠直接穿過血衣看透自己的真實身份。

  不過這些幽靈們似乎沒有惡意,他們只是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把維薩里奧拉到了這裡。

  他看著這些在物理法則完全斷裂的鏡像界中徘徊了二十年的歷史病灶。這些本該只保留著死亡與痛苦執念的殘骸,此刻卻像是在現實的暗面開了個竊聽的口子,貪婪地咀嚼著金盞花劇院裡最底層的世俗狂熱。

  這些幽靈能知曉聖靈區如今的情況,而從那些流傳的都市傳說來看,他們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現實世界。

  一種荒誕的、跨越了時空壁壘的錯位感撲面而來。

  那些在二十年前被燒死的平民,在這個夾縫位面里,正期盼著十九歲的維薩里奧寫出的劇本和排演的戲劇。

  「維薩里奧......疼......想看戲...看...不疼。」

  維薩里奧想過很多種可能,甚至考慮要不要前世的方法讓這些靈魂超度,或者一個個過去完成他們的心愿,可這些幽靈們卻是說出了維薩里奧意想不到的東西——《珍珠城商人》,那由自己帶到這個世界的,聖靈區才新出的戲劇。

  此時那些幽靈們再次圍了上來,維薩里奧敏銳的感覺到了,他們並不是真的想要看那場《珍珠城商人》,而更像是想要完成某種執念,但此時維薩里奧還有一件事情需要確認。

  「我總不能把金盞花劇院給搬到這裡來。」

  「如果我直接在金盞花裡面排戲,你們能看到嗎?」

  此時這些幽靈們停頓了一下,隨後紛紛點了點頭。

  「可以...」

  「想看...排戲...」

  「想看...奇克人...遭報應...」

  此時維薩里奧心中已經完全瞭然。

  現實和鏡像界的邊界,在聖靈區變得模糊了,這些殘留在鏡像界當中的幽靈,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影響,甚至是進入到現實世界當中。

  那麼那些聖靈區當中的詭異事件倒是能夠解釋了,估計就是因為邊界的薄弱,導致了這些幽靈們竄入了聖靈區當中。

  但這些幽靈估計也沒有什麼壞心思,甚至可能只是想看看他們現在的家人。

  隨後現實世界與鏡像界互相影響,讓他們知道了維薩里奧的存在,並且用這種特別的方式「邀請」了維薩里奧,想讓維薩里奧為他們表演和彩排一場戲劇。

  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戲劇是如何發展的,但是在原先的世界裡,戲劇起源於祭祀,而祭祀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與神靈、祖先和死者建立聯繫。因此戲劇天然具有「讓缺席者重新出現」的能力。

  這些研究都是針對表演者的,說的是表演者通過表演和憑依這類方式讓亡者重現人間,但針對觀眾的也並非沒有,尤其是在亞洲這一塊更加盛行。

  也就是那些劇院會在夜晚單獨開一場戲給亡者表演,以及所延伸出來的各種禁忌和民間傳說。

  只是當這些幽靈真的期望維薩里奧來表演一場給他們安排的劇目時,維薩里奧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禁忌和恐懼,雖然沒有見過面,但維薩里奧能感覺到這些幽靈的情感。

  或者說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幽靈靈質外溢的格外嚴重,以至於維薩里奧能直接感受到他們的情緒。

  他們想要重回人間,想要看看現在的聖靈區,甚至想要看看自己的朋友們。

  既然這些徘徊在鏡像界的執念已經和現世的戲劇狂熱產生了共鳴,既然課題要求安撫這群被大火灼燒的觀眾,那就用最符合劇作家身份的方式來結項。

  維薩里奧將暗紅色的長袍下擺稍微撩起,避開腳下一團沒有任何溫度的火焰,朝著那些幽靈們走了兩步。

  他右手貼在胸前,左手背在身後,在這片滿是焦肉味和坍塌磚瓦的廢墟中,標準且從容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屬於花都大劇院合伙人的謝幕禮。

  「兩天後的深夜。」

  維薩里奧像是在邀請著什麼重要客人一樣,對著這些在火焰當中扭曲的幽靈們說道:「金盞花劇院會關上大門,留出所有的站席和包廂。」

  那些扭曲的影子停止了哀嚎。

  「切薩雷會在台上,給你們排演一出完整的《珍珠城商人》。」維薩里奧看著那些在火光中微微顫動的焦炭幻影。

  「過時不候。」

  既然這些幽靈們能在模糊的邊界當中來到現實,那麼其他問題就不是維薩里奧需要考慮的了,他只要讓金盞花空轉一場戲劇就行了。

  雖然金盞花的眾人大概完全不知道那場大編劇安排的彩排是表演給幽靈看的。

  但即便知道了,憑藉現在維薩里奧在劇院的影響力和話語權,大概也就切薩雷會罵一句:「你怎麼這麼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