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靈區西側,靠近那條永遠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廢棄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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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麗絲坐在一條長條木板凳的邊緣。她今天穿了一件粗糙的灰褐色罩衫,下擺不僅沾著洗不掉的油污和泥點,甚至還散發著一股常年熬煮捲心菜的酸餿味。為了這個偽裝身份,她沒有去裁縫鋪,而是直接從碼頭區的一個醉酒女工手裡買下了這身行頭。
這套嚴絲合縫的髒污「外殼」,終於讓她順利地融入了這片被遺棄的街區,不再像是個格格不入的觀光客。
在經過幾天的暗中排查後,克拉麗絲終於拼湊出了這片街區被掩蓋在骯髒水窪下的真實權力格局。
二十年前那場燒毀了半個聖靈區的大火,不僅燒出了那些超自然的病灶,將現實的邊界燒的模糊,也把這裡原本盤根錯節的黑幫和地下行會燒成了灰燼。
從那以後,官方的治安署因為嫌棄這裡沒有油水而選擇了怠政,聖靈區的底層管理就一直處於一種徹底的真空狀態。
而在這種真空里,三個名字荒誕得令人髮指的組織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填補著空白。
克拉麗絲從粗瓷碗裡舀了一勺有些發酸的豆子燉肉。這是「永恆周四聖餐會」每周固定發放的食物。
除了這個提供安慰飯的聖餐會,她在石板街附近還摸到了一個以推銷混合香料麵粉為幌子的「萬能鍊金麵粉密教」,以及在碼頭區向搬運工販賣廢銅片護身符的「聖槓桿滑輪組兄弟會」。
這三個組織的名字雖然一個比一個搞怪,像是由某個在街頭聽多了劣質神學故事的瘋子隨口捏造的,但克拉麗絲的軍事直覺告訴她,這絕不是巧合。
三個組織的擴張方式出奇的一致——沒有搶奪地盤的街頭火拼,沒有為了斂財而進行的暴力恐嚇,甚至連會費都低廉得只夠買一兩塊硬麵包。它們就像是三張不同顏色的大網,一張網住洗衣婦和清掃工,一張網住帶孩子的母親,一張網住出賣體力的勞工。手法精準,互不重疊。
更讓克拉麗絲感到意外的是,原本她以為這三個是披著不正經名字的邪教教會,但這裡的教義卻是意外的...克拉麗絲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應該說是意外的正經吧。
當她真正用幾枚劣質銅幣交了「疊加奉獻金」,混進這個位於廢棄染坊地下室的聖餐會底層後,她並沒有看到任何通常邪教里那種狂熱的祭祀、鮮血或者令人作嘔的布道。
地下室里點了四五盞防風燈,光線昏暗。幾十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平民圍坐在幾張拼湊起來的長桌旁。
「老喬治家的房頂漏了,明天卸完貨,咱們幾個去下水道邊上撿點舊木板去幫他釘上。」
說話的是個肩膀寬厚的搬運工,他一邊用麵包刮著碗底的肉汁,一邊對旁邊的人低聲商量。
「行。順便把街角那堆爛菜葉子清理了。晚上巡夜的時候,那塊地方太滑,容易絆倒自己人。咱們這條街晚上還是排三班,注意那些外來的小偷。」
坐在他對面的修鞋匠點了點頭,從自己的布袋裡摸出小半塊沒吃完的麵餅,塞給了旁邊一個帶著病容的女人。
克拉麗絲咬了一口手裡那半塊硬邦邦的黑麵包,這不像是什麼邪教,而更像是一個底層的互助平台,這些信徒們已經開始有組織,有紀律的互相幫助,甚至組成了某種居民自治的保安隊,取代了那只有三十雙靴子,大部分時候不幹事的治安署。
這個所謂的密教底層,沒有半點邪教該有的瘋狂氛圍,這些人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近乎完美自洽的互助與警惕。
他們就像是一個規矩森嚴、執行力極高的平民幫派,將自己從治安體系的怠政中剝離出來,結成了一張嚴密得水潑不進的網。
克拉麗絲咽下了最後一口麵包。那雙屬於直屬部隊軍官的眼睛裡,逐漸浮現出一種冷靜和思慮。
她原本打算以這三個密教作為突破口,把那個裝神弄鬼的幕後操控者逼出來。但此時此刻,面對這群警覺、抱團且覆蓋了聖靈區所有陰暗角落的底層平民,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成形了。
畢竟她這次的目的並不是來調查聖靈區的地下教會的,而是來尋找那本疑似流入了聖靈區的秘典,那麼這些個教會能否成為她的眼線,被她所利用呢?
既然這三個被捏合成型的「密教」已經徹底填補了底層的管理真空,把這些洗衣婦、搬運工和修鞋匠變成了這座城市最底端的情報節點,那麼只要她繼續潛伏在這裡,她就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地利用這張現成的互助情報網。
想到這裡,克拉麗絲借用起治安署給她安排的身份,自然而然的和這些信徒們聊起了天。
克拉麗絲倒是有了計劃,可把維薩里奧給嚇的不輕,鬼知道維薩里奧在台上看到了克拉麗絲時,兜帽下的臉是什麼表情。
但那位偽裝成平民的軍官既沒有拔出佩劍,也沒有召喚巡邏隊,更沒有第二天突然出現什麼超凡者把維薩里奧給直接帶走,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甚至交了那幾枚換取燉肉的銅幣。
這說明《悲喜劇》在群體中泛起的這種潛移默化的信仰漣漪,並沒有引起這個超凡者的警覺。同時,只要他不主動抽取出這件紅袍里被冊子固化壓制的「無視」特性,這個世界對超凡力量的被動探測底線,遠比他預想的要遲鈍。
沒有激活的觸媒,在對方眼裡就只是一塊破布。
維薩里奧心中的大石頭稍微落地,這個世界的超凡力量,或者說是靈性應該沒有維薩里奧想像中的那麼方便,不會像是一些修仙小說中的一樣,一個小輩在大能面前,甚至是在同輩之間,只要稍微有點靈力波動就會被「神識」所捕捉。
這個世界面對超凡力量的監控水平應該還沒到那個地步,或者說不是專門偵察用的能力應該是察覺不到一些細微變化的。
情報系的能力依舊有著極大的價值。
而這位軍官只是加入了密教,卻遲遲沒有行動也代表了另一件事情。
官方的視線既然已經投向了聖靈區,這位軍官卻放任這個有著詭異名字和嚴密巡夜組織的密教繼續運轉,甚至選擇偽裝潛入其中,在這個底層的情報網絡中汲取信息。這意味著這三個由底層勞工拼湊起來的自治組織,根本不配成為官方動用雷霆手段的目標。
維薩里奧更加確定,在克拉麗絲這類人的任務清單上,存在著比這片街區的死活和底層幫派重要百倍的東西。
最後是這個世界官方對於底層權力的容忍底線,只要他不在這裡搞出見血的活人祭祀,只要他不公然觸碰異端神學的紅線,官方並不介意這種能夠填補底層治安真空的自治架構存在。
這和前世中世紀那些貧民窟里自發生長的行會如出一轍。
但可能自己這個密教結構和名頭需要再調整一下。
只是短短一次聚會,維薩里奧便理清了思緒,對方確實是來調查聖靈區的,但聖靈區內最近出現的密教大概只是順手的事情,對方打算借著自己的情報網絡釣出大魚。
但只要不是直接針對自己而來那就還有操作的空間。
既然對方要臥底,那自己就乾脆裝作看不到好了。
那種因為過度勞累而產生的疲憊鬆弛感再次回到了維薩里奧身上。
他沒有對克拉麗絲表現出任何超乎尋常的關注,也沒有試圖在群體暗示覆蓋全場時,刻意將那縷微弱的靈性強加到那個女人的精神上,甚至只要是克拉麗絲在場,維薩里奧都會儘量不再使用那些暗示能力。
不過維薩里奧也只是不用了而已,那些已經被暗示過的老信徒們,依舊如同往常一樣交換著情報。
「最近晚上別開門。昨天半夜有人敲門,門縫底下散著一股糊味。隔著門板看,是個渾身焦黑的修士,像是在二十年前那場火里滾過一遍。」一個洗衣婦抱緊了胳膊說道。
「哎,這算什麼,我還看到有二十年前被燒死的人回來了呢。」
「西區那個廢墟教堂里的石像鬼,聽說晚上會動呢,底座上全沾著黑泥。」一個正在將工具塞進布袋的修鞋匠壓低了聲音。
「南邊那條賣香料的短巷才邪門。」旁邊提著木棍的搬運工拍了拍滿是灰塵的大腿,「老皮特去送貨,進去的時候是一條直路,走著走著兩邊的牆全變了樣,轉了三個小時才從老橋底下鑽出來。」
克拉麗絲混在這些信徒中間,她將這些平民嘴裡那些荒誕不經的怪談,與自己在卷宗里翻閱過的特殊情況對應了起來。
鬼故事?克拉麗絲的眼角閃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