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薩里奧略微有些驚訝,不光是驚訝特里希諾居然如此果斷的就下了判斷,並且還非常聰明的去找那些劇作家和吟遊詩人填充內容,更驚訝的是他居然是直接對著朱利奧下達命令。
看來特里希諾不光只是一位家臣那麼簡單,在一些家族事務上,他的權力甚至要大過朱利奧。
但瓦倫蒂的家事維薩里奧並不想管,所以也沒有往深了去想,而是說道:「作為入股,我會在上面也寫一些東西,還有幫你審一審那些稿件內容。」
「莫要覺得寒酸,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畢竟惡名也是名,不是嗎?就算是有想要罵我的人,說不定也會因為我的名氣買上兩期。」
維薩里奧這多少是有些自嘲,但也是事實,特里希諾詩社一直在幫維薩里奧擴大名聲,但對方自然也不會管是什麼好名聲和壞名聲,之前在卡戴珊夫人的沙龍里發生的情況,特里希諾詩社多少也得背一些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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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股份,維薩里奧不敢多要,即便想法是他提出來的,之後估計還得他來設計版面,審核內容,在上面進行連載來吸引讀者,但就算是給維薩里奧再多股份,他也握不住。
報紙要是不溫不火還好,要是火了,他就不是在和朱利奧以及特里希諾做生意,而是在和瓦倫蒂家族,這個花都最大的印刷商做生意。
「您怎麼能這麼說呢?若是沒有您,我就像那漂泊的海船,怎麼也找不到靠岸的港口,您就像那給我叼來橄欖枝的白鴿,您的那一份我自然不會落下。」
面對特里希諾這樣的讚美,維薩里奧趕忙說著不敢,隨後又和二人聊了一下報紙的基本版面,並表示不久之後自己會將設計好的版面以及各版內容寄來,若是有需要自己審核的,也可以再來聯繫自己,這才在二人的送別下離開。
當然,那些版面里,維薩里奧會給自己留一塊——他打算連載小說。
在這個時代,戲劇的地位都遠不如那些神學哲學,甚至連詩歌都沒有達到後世那種高度,更別提小說了,或者說這個時代還沒有完整的小說概念,只有那些傳奇的騎士故事集以及民間短篇故事合集,或者笑話合集。
但是無所謂,維薩里奧並不打算,也不可能去走經學和哲學那條路。
在維薩里奧離開之後,茶桌上凝滯了許久的空氣才緩緩開始流動,朱利奧看向維薩里奧離開的方向,臉上逐漸被一種屬於帳房先生般的焦慮與不解所替代。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高背皮椅上的特里希諾。
「姐...」
朱利奧的聲音壓的有些低:「這完全是一筆虧本買賣,用兩台機器去印那些東西和把上好的油墨倒進下水道有什麼區別?」
是的,維薩里奧不知道,在貴族們居住的地方其實已經有實際意義上的下水道了,貧窮限制了他的想像。
這位瓦倫蒂的公子用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張作為雛形的小報上。
「鳶尾議會裡的那些世交和貴族,或許會看在咱們瓦倫蒂家族的面子上,象徵性地掏一點銀葉幣去買這份人情。但那些平民連黑麵包都吃不飽,怎麼可能去買這滿篇鉛字的東西?」
坐在皮椅上的特里希諾沒有立刻回答,那張雌雄莫辨的精緻臉龐在火光的明暗交錯中顯得極為平靜。
她抬起那雙修長的手,手指搭在黑色男裝那緊扣的、沒有任何蕾絲裝飾的領口上。隨著幾下極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被解開,隱藏在緊繃布料下那被壓抑的線條得到了輕微的放鬆。
被花都追捧的特里希諾詩社社長,在文壇挑動風雲的特里希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瓦倫蒂家真正的幕後掌舵人——特莉絲。
「我愚蠢的弟弟,你眼睛裡看到的花都和過去的幾百年一樣,只分成了兩種人。」特莉絲開口了,原本用來偽裝的低沉男中音已經被褪去,那是一種略帶沙啞的、極具質感和穿透力的成熟女性嗓音。「你看到了坐馬車赴宴的貴族,也看到了碼頭邊上搶奪泔水桶的貧民。」
她拿起書桌上的那些被裁剪的小報,隨意翻看著。
「但這幾十年過去,這座城市裡已經多出了另一類人。那些羊毛作坊里的小匠人,開了兩間雜貨鋪的商販,靠著接零活攢了幾包錢幣的會計。」
「他們不是貴族,但他們也不再是連明天的飯錢都發愁的貧民。他們手裡捏著多餘的銅幣,甚至偶爾能掏出一枚光亮的銀葉幣。」
特莉絲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跳動著如同壁爐里火焰一般灼熱的商業與政治直覺,她並不知曉遙遠的未來會有「中產階級」這樣一個社會學詞彙來精確概括這個群體,但她憑藉常年家族生意的敏銳嗅覺,已經捕捉到了這個階層那尚未被完全填補的饑渴。
「他們買不起我們用的東西,但又不屑於和那些兜里一個子兒都沒有的人過一樣的生活。」
「那些用整張羊皮紙裝訂、印著厚厚神學教義的書籍,他們買不起。那些用經文寫成的艱澀史卷,他們也看不懂。但如果有一張紙,是用他們平時罵街的俗語寫成的...」
「只要我們把工坊的成本壓下去,把這份東西的售價定在他們能隨手支付的價格。那些賺到了小錢的普通人,絕不會吝嗇掏出這點硬幣,去買一份能讓他們在酒館和廣場上有談資的閱讀物。這座城市,已經開始需要一種更便宜、更世俗的墨水了。」
朱利奧並沒有直接被這種宏大的社會轉變論調所折服。
作為瓦倫蒂家族裡那個常年盯著每一批從威尼爾運來的油墨報表的弟弟,他也不單純只是姐姐的跟屁蟲,瓦倫蒂家族的一些具體事務是由他接手處理的,所以他要比自己的姐姐更加清楚所有機器和油墨的價格。
「正如姐姐所說,會有人買帳,但他們更可能是一個人買了一份,然後整片區域的人就都看過了。」
「而且那只是一大堆碎銅幣,為了這些每天幾百個或者幾千個零散的銅幣,我們要消耗昂貴的鉛字排版和壓磨機的折損。」
「哪怕它以後真的能在長線上帶來豐厚的利潤,這種緩慢的、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回本方式,也根本不符合瓦倫蒂家族目前的戰略利益。我們在做的是賠本生意。」
特莉絲從座椅上起身,她並沒有因為弟弟的反駁而生氣,相反,她認可的點了點頭,但又很快說道:「真金白銀從來都不是事情的全部價值。」
這位瓦倫蒂家族真正的掌舵人轉過身,身後的陽光將她本就高挑的身軀襯托得極具壓迫感,「你覺得我今晚當即拍板,僅僅是因為看到了賣幾張便宜紙片帶來的商業利潤嗎?」
她走到朱利奧面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深沉。
「朱利奧,看看這座城市現在的樣子。美弟奇家族坐在那座龐大的銀行上,一邊拿著金枝幣四處贊助藝術家,一邊向教廷和貴族示好。他們在花都的大街小巷分發麵包,在節慶時修建華麗的舞台,讓所有的平民都在為他們歡呼。」
「美第奇家族買斷了這座城市的歡呼聲,也就買斷了這座城市的話語權,藝術家們替美第奇家族做事,教廷和貴族幫美第奇家族說話,即便是我們的機器,也只能印上美第奇家族需要的東西。」
「而那個叫維薩里奧的編劇,他剛才遞給我們的,根本不是什麼賺取銅幣的爛攤子生意。那是一台直接繞過美弟奇家族的贊助網絡、把文字和觀點塞進千千萬萬個普通人手裡的機器。」
朱利奧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拍。
「一份能在所有的酒館、工坊、集市里流傳的閱讀物,只要它的受眾足夠龐大,它就能主導這座城市的流言、喜愛和憤怒。能不能賺回紙張和油墨的錢,那都是最末端、最不重要的東西。」
特莉絲的聲音在這間巨大的書房裡迴蕩:「它能產生的,是打破美弟奇家族絕對話語權的影響力。而那種級別的權力,朱利奧,是你在這個半島上扔出多少座金礦,都絕對買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