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卡戴珊夫人那銀行家特有的暴發戶氣質,以及波波利·美第奇家沙龍那熱鬧非凡的藝術聚會不同,作為支持特里希諾,掌管著印刷業的瓦倫蒂家,他們的莊園反而更加的古樸典雅。
高聳的橡木書架一直延伸到穹頂,巨大的壁爐里燃燒著散發鬆香味的粗木,空氣中飄浮著一種厚重的、屬於書本,羊皮紙和剛風乾油墨的味道。
大概也是因為這是一場私人聚會的緣故,所以在這張精緻的小桌上,氛圍顯得格外安靜。
維薩里奧依舊穿著那件被瑪莎用鐵熨斗燙得筆挺的舊灰外套,坐在高背皮椅上。桌子對面,坐著花都特里希諾詩社的創立者,那位被年輕一代貴族狂熱追捧、被部分保守派深惡痛絕的特里希諾。
說實話,這是維薩里奧穿越過來之後見到的第一個能在顏值上和自己現在這張臉打的不相上下的人,那是一種令人難以移開視線的極致中性美,五官的線條既有男性的凌厲,又融合了某種無法言喻的柔和,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連從資訊時代過來的維薩里奧在第一眼看到他時,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判斷失誤。
光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他就散發出一種雌雄莫辨的純粹吸引力,甚至很難想像對方要比維薩里奧的年紀要大上一些。
特里希諾的手指輕輕翻動著桌上那份抄寫了兩首十四行詩的筆記本,說道:「這兩首詩我都讀過了,關於《珍珠城商人》其實我也到金盞花劇院裡親自觀摩過。」
這位傳統意義上的美人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清澈。「它們就像一團沒有被火盆框住的野火。你對世俗情感的捕捉非常敏銳,但在對白和韻腳的推進上,你急於將人的欲望推向極點,這讓整個文本顯得過於激進,甚至有些失控。」
他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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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應當關注真實的眼淚和嘆息,但它不應該被完全淹沒在市井的喧囂里。我們需要用理性的容器去盛放這些衝動。」
維薩里奧安靜的聽著,表現出了極大的虛心,但這種虛心並不是偽裝的,而是維薩里奧也想聽聽這個時代最進步,最前衛的人對自己劇本和詩作的評價,這樣才能在之後的文抄當中選擇更合適的素材。
而且維薩里奧十分清楚,特里希諾的這些批評其實是有道理的,他太清楚這套理論的脈絡了。他抄的是莎士比亞,而莎士比亞在歷史線上本就是站在彼得拉克這類人文主義先驅的肩膀上發展起來的。
現在被站在源頭的人批評「過於激進」,這在學術邏輯上是完全正確的。
特里希諾的作品和想法與彼得拉克十分接近,雖然和彼得拉克相比,這位年輕人做的更多的是整合以及引領風向,但大致的思想內容是一致的。
文藝復興文藝復興,與其說文藝復興的那些英傑們是激進派,不如說是古典派。
這個世界也是相似的,與其說特里希諾為首的新興藝術家們是在創建一個新時代,不如說是在借用曾經那個統一舊帝國留下的遺產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是在以復古之名進行創新,自然不能像是後期一樣搞的那麼激進。
當然,這些所研究的古典有一部分其實是被按照一些人的需求所創造出來的,就比如說特里希諾如今推行的以人為描寫主題的詩,舊帝國時期的藝術就真和特里希諾寫的詩一樣,都是愛情詩嗎?
未必。
他們復興的不是古典時代,而是他們想像中的古典時代,一個理想國。
但從保守派的視角來看,這些看年輕人太過激進,畢竟他們的本質還是特殊類型的改革派,只不過套了層復古的皮而已。
這種情況其實在華夏古代也有,就比如說韓愈和柳宗元發起的古文運動,以及明代前後七子所推崇的「文必秦漢,詩必盛唐。」
說這些就扯遠了,但在短暫的交流當中,維薩里奧已經差不多摸透了眼前雌雄莫辯的男人差不多是抱著什麼想法,那麼從他的視角來看維薩里奧的十四行詩和戲劇,顯得「太過激進」也就很正常了。
大伙兒都還只是借著古文復興的皮搞新的文化運動,怎麼你給真整上了?
這甚至不是什麼批判,而是在說:大哥你比我還勇。
「您的批評很準確。」
維薩里奧喝了口從「東方」帶回來的 茶,說道:「確實《珍珠城商人》走的有些太急了,它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釋放。我在讀您早期的愛情詩時,看到您用世俗的容顏去隱喻內心的掙扎,就想著也許能把這種掙扎直接搬到市井的法庭上去。」
維薩里奧直接一個以柔克剛加馬屁拍了回去,「我是受了您的啟發」,反正對方不是真批評,千破萬破馬屁不破,先吹一波對方再說。
特里希諾的身體微微前傾,顯然這個馬屁對對方來說也十分受用,柔聲繼續說道:「是的,詩詞戲劇應該都是頌揚德行,我們應該更加注重這些在故事之外的引導。」
這是一個很中肯的建議,即便維薩里奧寫的有些激進,但只要總體方向上是引人向上的,就能夠避免很多批評。
簡單來說就是:「正能量噢兄弟們。」
維薩里奧思考了一下,說道:「您說的很對,這種基於人自身價值的探索,終究需要一種人文主義的錨點來統合它。」
在維薩里奧說完之後,現場突然安靜了下來,壁爐里的柴火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特里希諾面露疑惑:「『人文主義』...是什麼?」
維薩里奧頓了一下,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在這個時間點,「人文主義」這個直接概括了整個時代變革內核的專有名詞,還沒有被正式發明出來,整個文化界雖然已經有了人文主義的相關思想,但還沒對這個主義有著什麼具體的概括。
自己居然不小心犯了一個穿越者們經常犯的錯誤,把後世總結當成這個世界已經存在的東西給說了出來。
但在略微思考之後,維薩里奧還是一本正經的解釋了起來:「神學是研究教典,研究光明之主的學問,而我所說的這個人文主義,則是關心神之下的人。」
「仔細想想,像是特里希諾詩社的詩不也是這樣嗎?你們也未必是在歌頌愛情,稱讚某個具體的女人,就好像是那首獻給蘿拉的長詩,把蘿拉換成其他人也一樣成立,重要的是一個人在渴望、痛苦、讚美與追尋中的全部存在。」
維薩里奧的想法很簡單,只要特里希諾把人文主義的思想傳播出去,那麼自己之後上演的戲劇就要順利很多,也會少很多批評和牴觸的聲音。
此時的特里希諾心中頓時閃過一絲明悟,之前的特里希諾好像一直在霧裡看花。
為什麼研究詩歌?為什麼研究歷史?為什麼去研究那統一過的古老帝國?
有人說是為了修辭,有人說是為了德行,有人說是為了恢復帝國榮光。
但維薩里奧的這番話卻突然讓特里希諾猶如醍醐灌頂。
用什麼去對抗那些保守派,對抗那些已經被操弄和利用的古舊神學——答案是人,研究人的學問。
特里希諾此時好像明白了,他所追求的,並非只是簡單的推翻傳統和對抗已經變成工具的神學,而所謂的「特里希諾風格」的詩也不全是描寫愛情。
誠然,之前特里希諾的詩大部分都是愛情詩,他把那些流傳著的稱頌愛情的詩詞全部收集了起來,整理成冊,利用瓦倫蒂家族的印刷廠推廣,這讓人們看到了神學和聖徒史詩之外的另一種可能。
原本特里希諾也只是借著愛情來進行比喻和抒發志向,可是這個志向和把愛情比喻成什麼,就連特里希諾自己也無法準確表達。
但現在,特里希諾明白了,他所整理的那些愛情詩所描寫不單單是愛情,乃至不單單是人本身,而是個人的思考,是對人的探索。
就在特里希諾覺得自己搞清楚了維薩里奧是如何寫出那些堪稱驚艷的詩句的時候,維薩里奧補上了最後一句對人文主義的解釋:「就像是我寫的《珍珠城商人》,我們應該以人為本,從人的角度出發看待問題。」
聽到「以人為本」,特里希諾感覺自己腦海當中某扇大門恍然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