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會要到九點半才散場，林凡和李浩兩個人也沒傻等著。
兩人先在附近尋了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把晚飯對付了。
館子裡燈光昏黃，油煙味兒和辣椒的香氣混在一起，電視機里放著不知哪個台的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偶爾刷一下手機看看時間，等著鳥巢那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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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快九點鐘，兩人才從館子裡出來。
五月的京城，夜風還帶著涼意。
街燈把路面照得發黃，遠處鳥巢像一隻發光的巨碗扣在天際線上，隱隱有音樂聲從那個方向傳過來。
回到貨車跟前，林凡便開始做起了準備。
他從車裡摸出一個早就備好的挎包，是老早以前趕集時用的那種帆布包，洗得發白了，但結實。
他把棒球帽一頂一頂往裡碼，碼了得有幾十頂，把挎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挎包帶子往肩上一挎，他朝李浩擺了擺手，便直奔鳥巢門口去了。
留李浩一個人在車上守著。
挎包帶子勒在肩膀上，林凡腳步很快，沒多大一會兒就到了鳥巢外面的廣場上。
廣場上人還不多，稀稀拉拉的。
從外面能聽到鳥巢裡頭傳出來的動靜——音響的低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還有幾萬人一齊發出的歡呼聲，像悶雷一樣從建築里滾出來。
燈光從鳥巢的縫隙里漏出來，把廣場的地面照得明明暗暗的。
林凡站在廣場上，聽著裡頭的動靜，心裡頭有些想不明白。
他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娃，從小在土裡刨食長大的，到現在也搞不懂，裡頭那些人怎麼就能花上幾百塊、甚至上千塊錢，大老遠跑來看一個人站在台子上唱歌。
幾百塊錢啊。擱老家，能割多少斤肉，能下多少頓館子。拿來吃兩頓好的，它不香嗎？
當然，這並不影響他想要賺這些人錢的想法。
林凡心裡頭盤算得明白：這些人肯花幾百上千去聽一場演唱會，那都是不差錢的主兒。既然捨得花那個錢去追星，自然也不會介意再多掏個一兩百，買一頂跟偶像一樣的帽子戴著。這就跟趕集的時候，買了新衣裳的人總願意再配雙新鞋是一個道理。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時間就在等待中滑過去了。
九點半。
演唱會散場了。
林凡看見開始有人從鳥巢里往外走。
先是三三兩兩的，然後是成群的，最後人流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從幾個出口同時往外涌。
那些人的臉上還帶著一種恍惚的興奮——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翹著，有的人還在哼著剛才聽到的歌，調子跑得不成樣子了也不在意。
林凡立刻從挎包里掏出幾頂棒球帽，一手攥著，迎著人流就上去了。
「周董同款棒球帽——看一看瞧一瞧——剛出來的同款——」
他的叫賣聲又亮又脆，在這片嘈雜里硬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幾個剛從鳥巢出來的年輕人，腳下的步子本來走得飛快，聽見這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似的，腳步一下子就慢了下來。
幾個年輕人臉上的興奮勁兒還沒退呢，臉頰上還帶著場館裡悶出來的潮紅。
聽見有人在賣偶像的同款帽子，眼神立刻就飄了過來。
「真的是周董同款的帽子嗎？」
問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扎著馬尾辮，身上還穿著演唱會應援的T恤。
她湊過來，眼睛盯著林凡手裡的帽子，語氣裡帶著試探，又帶著期待。
「那還能有假？如假包換。」林凡把帽子往前遞了遞。
「這是我們公司和周董公司一塊兒開發的。您先看看質量，摸摸這料子，再看看這款式。看好了再說話。」
他話說得敞亮，底氣也足。
聽他這麼一說，幾個人頓時來了興致，紛紛湊上來，從林凡手裡接過帽子翻來覆去地看。
那姑娘把帽子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里襯，又看了看帽檐的走線，眼睛亮了一下：「咦，這款式真的跟周董戴的那頂一模一樣哎。而且這料子……摸著手感還真不賴。」
「是吧？」林凡順勢接話，「您看這帽檐的弧度，再看這後面的繡花，跟周董頭上那頂是一個模子出來的。戴出去，那就是一模一樣的效果。」
「多少錢一頂啊？」
終於有人開始問價了。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
林凡面不改色，報得四平八穩：「全國統一零售價，一百九十九一頂。」
這個數字一出口，圍著的幾個人里，立刻就有兩三個人的表情變了。
他們的手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把帽子輕輕放回林凡手裡，笑了笑，轉身走了。
步子走得有點快，大概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林凡早料到會這樣。一百九十九一頂帽子，擱誰都得掂量掂量。
他也不攔著，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還留在原地的那幾個人身上。
走的人已經走了，留下的人才是買主。這道理他懂。
「給我來一頂！」
「我要兩頂！」
果然，有人開始掏錢了。最先開口的那個馬尾辮姑娘率先拿出手機要付款。旁邊一個男生更痛快，手機一亮，說要兩頂，一頂自己戴一頂給女朋友。
林凡早就把收款碼準備好了——一張塑封過的二維碼牌子，從挎包側兜里抽出來往身前一立。
掃碼的聲音滴滴響了幾下，錢就到了。
一手掃碼，一手交貨。帽子遞過去的時候，他還不忘囑咐一句：「您拿好，回去試試，大小可以調節的。」
這時候鳥巢門口出來的人越來越多了。
人流從幾個出口同時往外涌，像幾條河交匯到了一處。
廣場上全是人，黑壓壓的，說話聲、笑聲、打電話的聲音攪在一起，嗡嗡地響。
林凡這邊的動靜——他叫賣的聲音、買帽子的人掃碼的滴滴聲、圍觀的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在這片嘈雜裡頭顯得格外扎眼。
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過來，圍過來的圈子一層一層地往外擴。
這些人都是周董的鐵粉。他們剛在裡頭喊了兩個多小時，嗓子都喊啞了，現在滿腦子還是偶像站在台上的樣子。
很多人看演唱會的時候，目光黏在台上，除了看人，也把偶像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周董頭上那頂帽子，自然也被他們看進去了。
當時就有不少人琢磨著，等散場了去網上搜搜，買一頂一樣的。
誰能想到，剛出門口，還沒走幾步路呢，就聽見有人在賣同款。
這下子哪裡還能忍得住。
問價的、看貨的、掏錢的，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這個說「給我留一頂」，那個說「我先來的先給我」。
林凡兩隻手根本不夠用，一邊要遞帽子，一邊要點收款，一邊還得應付四面八方遞過來的問話。
挎包里的帽子肉眼可見地往下少，一頂接一頂地被抽出來，遞出去。
沒多大一會兒，帶過來的棒球帽就見了底。
挎包癟下去了，只剩下最底下幾頂壓得有些變形的，林凡也沒打算再往外拿。
可人還在往這邊涌。
「大家別急，別著急——」林凡提高了嗓門，把一隻手舉起來往下壓了壓。
「我們在那邊的停車場有個固定售賣點，就在北辰路上，走過去五分鐘。有需要的可以去那邊買，貨還多著呢！」
他把李浩貨車停靠的位置喊了出來，聲音又大又清楚，周圍幾十號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一聽這話，那些還在擔心搶不到帽子的人，立刻像找到了新方向。
人群開始轉向，朝著林凡手指的方向涌過去——先是幾個，然後是一群，最後嘩啦啦走了一大片。
有人邊走還邊回頭朝林凡喊：「你幫我留一頂啊！」
林凡沒跟著走。
他還站在原地，繼續朝著門口湧出的人群喊話。
「周董同款棒球帽——固定售賣點在前面北辰路上——往東走，看見大貨車就是了——有需要的自己過去啊——」
他的嗓子已經有點啞了，但聲音還是硬邦邦地往外送。
剛出鳥巢的人流中，不少人被他的喊話牽住了耳朵，扭過頭來看，然後湊過來問情況。
林凡一邊解釋，一邊把手裡僅剩的幾頂帽子舉起來給他們看——看這款式，看這做工，正不正品您自己瞧。
在他的引導下，又有不少人調轉方向，朝著北辰路那邊走去了。
他就這麼站在廣場上喊了將近半個小時。
嗓子從啞變得有點疼，但他沒停。
一直到從裡頭出來的人開始變得稀稀拉拉的了——不再是一涌一涌的人潮，而是三三兩兩的散客，林凡知道，裡頭的人應該是出來得差不多了。
他把最後幾頂帽子塞回挎包里，挎包往肩上一甩，轉頭就朝著李浩那邊跑。
等他跑到地方的時候，雖然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還是被眼前的一幕給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李浩那輛貨車，已經被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地給圍上了。
那場面，就跟趕大集時最熱鬧的攤位似的——人擠人，人挨人，後面的人踮著腳往前看，前面的人被擠得趴在車廂邊上。
有人舉著手機在掃碼，還有人隔著好幾層人牆在扯著嗓子問還有沒有貨。
而在包圍圈最中心的位置，李浩正忙得滿頭大汗。
他一邊從車廂里往外掏帽子，一邊掃碼收款、遞貨，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T恤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
整個人就像個陀螺一樣，轉著圈地忙，恨不得長出八隻手來。
看到林凡擠進來，李浩那表情，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整個人都鬆了半口氣。
「你可算回來了！」
林凡沒顧上搭話，直接擠到李浩旁邊，把他往旁邊讓了讓，自己把收款的位置接了過來。
兩個人配合起來，速度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林凡專門管收款——好幾個收款碼一起掛在手上，一邊讓人掃，一邊查看對方的付款信息。
李浩只管從車裡往外拿貨，一頂一頂地遞，不用再分心算帳了。
兩個人一個收一個遞，配合得像是一台分了兩頭的機器，默契得很。
一千頂帽子，聽著是不少。
堆在車廂里的時候，滿滿當當的，林凡還琢磨過今晚上能不能賣完。
可架不住買的人是真的多。
剛賣掉一批，後面又湧上來一批。
李浩的手在車廂和人群之間來回倒騰，車廂里的帽子堆眼看著往下矮。
一層，又一層，箱子底都露出來了。
僅僅又過了不到一個小時，車廂里的棒球帽就被搬空了。
最後一頂帽子遞出去的時候，李浩的手還在車廂里摸了兩下，沒摸著東西，這才反應過來——賣完了。
後面還有不少沒買到的人，擠到前面來，看見空蕩蕩的車廂，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有人咂了咂嘴，有人嘆了口氣，還有人往車廂里又看了兩眼，好像巴望著哪個角落裡還能再翻出一頂來。
「沒了？」
「真沒了？」
「我們大老遠跑過來的——」
林凡直起腰來，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汗是涼的，擦了一把又沁出來。他吸了一口氣，朝著還沒散去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大家不用擔心——我們公司明天就正式發布這款帽子了。到時候各大購物網站都能買到，一模一樣的款，您回家上網一搜就有了。」
他的聲音已經沙了，但還算亮堂。
聽到他這話，剩下的人雖然臉上還掛著失望，但好歹有了個念想。
人群開始鬆動，先是外圍的人轉身走了，然後中間的人也跟著散了，最後連最前面趴著車廂邊的那幾個也悻悻地收回了手，嘀咕著「那就明天上網看看」，慢慢走開了。
人走光了。
廣場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幾個還在打鬧的年輕人，和地上被踩扁的易拉罐、花花綠綠的票根。
兩個人把車廂門關上，又把地上的包裝紙、塑膠袋撿了撿扔進垃圾桶，這才爬進駕駛室。
一上車，李浩把車門一帶，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臉上的肌肉繃了一晚上，這會兒終於鬆了下來，一個巨大的笑容從嘴角咧到耳根子，藏都藏不住。
「小林！」他扭過頭來，眼睛亮得跟車燈似的，「咱們發財了！哈哈！」
林凡這時候也繃不住了。
嘴角一個勁兒地往上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心裡頭像是有個小人兒在翻跟頭。
不過經過前面那幾次歷練之後，他已經比從前淡定多了，至少臉上還能裝出個穩當樣子來。
「李哥，咱先回去。」他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回去再分錢。」
「好嘞！坐穩了！」
李浩雙手在方向盤上拍了拍，擰鑰匙，掛擋，腳下油門一踩——車子嗡地一聲，像頭撒了歡的牲口似的躥了出去。
「出發——呦吼！」
車廂空蕩蕩的，在路面起伏的顛簸中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
後視鏡里，鳥巢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夜幕里一個模糊的光點，被街角的建築擋住了。
車裡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