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懾紀元第20年,公元2235年。
智子在人類中的地位越發增高,人們已經逐漸從二十年前的那場傷痛中走了出來。
甚至還有組織在中心廣場處為智子建立了一座她與地聯總統羅聰敏二人簽訂停戰協議的雕像,以寓意著和平發展的威懾紀元。
威懾紀元是個舒服的搖籃,人類躺在裡面,由大人變成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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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聰敏這些年來有多次擴軍的提議,結果都遭到了地聯委員會的強烈反對。
無奈之下,羅聰敏只好重新扶持了一批強硬派上位,並在軍部之外,成立了戰略部,將軍事理論納入到教育體系中。
但這還遠遠不夠,在如今二十年世界都無戰爭的情況下,鴿派的和平理念早已經深入人心,
羅聰敏這是在與大勢所對抗,人們不能理解,也不能贊同她不斷擴軍的做法,甚至還有人將其的做法與她父親羅輯的威懾方式所聯繫在一起,認為她這麼做,勢必會導致地聯與三體之間的關係僵化。
底層群眾的不理解,時代的趨勢,以及鴿派的反對,都成為了這項提議的最大阻力,不過還好,林璇早有準備。
增援未來計劃並不只有一階段,當年在末日之戰之前,林璇曾經找過常偉思,要他繼續執行增援未來計劃的第二階段。
如果說第一階段的增援未來計劃,只是為了應對末日之戰的話,那麼第二階段的增援未來計劃,就是為了應對威懾紀元人類的搖籃狀態。
這一階段的增援未來計劃,參與的成員主要是一些未來史學派和人類的鷹派代表。
二者都是自願參與這項計劃的。
前者是想要驗證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而後者則是想要看看未來的人類發展。
而現在,正是喚醒他們的時候!
冬眠中心內,一位位曾經的公元人被從冬眠艙中喚醒,他們都是各行業曾經的專家學者,每一位,都能夠在教科書上找到他們的名字。
「現在是多少年了?」有人詢問道。
「威懾紀元20年,也就是公元2235年,距離咱們冬眠已經過去了30多年了。」
「30多年?我怎麼冬眠了一百多年?」
「我冬眠了兩百年,哈哈,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天啊,居然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帶的那些學生估計都化成灰了吧?」
「老趙老趙,沒想到你個老傢伙也冬眠到現在了啊,我是在你後面冬眠的,你那幾個學生比你有出息啊,我冬眠之前,他們把你之前做不出來的那個課題模型給搞出來了,怎麼樣,哈哈,我就說過你這老東西早過時了,你要不死,真影響你學生發揮。」
「你說錘子,你這剛醒來就咒我死是吧,再說了,那些都是我的學生,你這小子激動個屁。」
甦醒的冬眠者們紛紛尋找著周圍是否有自己的熟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些年齡之間的差距甚至高達一百歲左右。
但他們作為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學者,相互之間基本都曾耳聞過對方的大名。
人群中,有一人身穿藍色襯衫,外表端莊,舉手投足之間,盡顯一股魄力。
但他本人又顯得十分儒雅謙和,並不將自己的這種強硬氣場壓向周圍眾人,整個人猶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寶劍一般,靜看時猶如一件在寒冬臘月堅挺於風雪中的白楊,但當亮劍之時,卻又鋒芒畢露。
他是聯大時代的人物,是華夏曾經的鷹派代表之一,於危機紀元9年,也就是公元2016年左右,因患胃癌而不得不進行冬眠,等到未來再進行治療。
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三體危機的提前到來,讓這群學者一口氣冬眠至了現在,不過也不算太遲,這個時代仍有需要他們的地方。
很快,冬眠中心的助理便負責為這些冬眠者們一一植入上腦聯網,並將林璇提前為他們準備好的資料下載至記憶中。
這些資料中包含了他們冬眠期間人類社會所發生的主要事件,以及現如今人類社會的科技發展,勢力分布,甚至是所面臨的社會問題以及主要矛盾,都在這段資料中有所包含。
這算是腦聯網技術的一個優勢所在吧, 能夠快速讓各時代的冬眠者融入到當今社會,讓他們不至於與現在的時代所脫節太多。
在完成記憶的植入後,他們都不由的發出了一聲聲驚呼。
「孩子們幹得好啊,那些三體雜碎終於投降了。」
「哈哈,PDC終於被推翻了,好事好事,當初我就說他們把退休年齡拉到80歲要出事,這下翻車了吧?」
「林璇這小子夠可以的,他以前是我們班的學生,不過從大一開始就沒來上過一節課,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此時,冬眠中心外,已經有許多人在這裡等候了。
這些冬眠者們都是各大高校和研究機構的學者,現如今,部分研究機構和高校仍被保留,而他們的現任代表,自然要派人來接走這些學者和教授。
「教授,這邊。」
男人轉過頭,只見一個身穿白襯的短髮女生正沖他招手,女孩的臉上洋溢著陽光與自信,是獨屬於威懾紀元這個和平年代的學生模樣。
「教授,我是津南大學的天體自然學專業的學生,名叫劉露,是代表津南大學專程來接您的。」
男人聽到這話,頓時感覺有些恍惚。
「津南大學?」
劉露微微點頭。
「是啊教授,您應該從剛才的資料中已經知道了,南開大學與天津大學後來合併了,現在名叫津南大學。」
……
二人很快乘上了穿梭機,一路朝著遠處而去。
現如今,在腦聯網技術的支持下,無人駕駛早已經不是什麼問題。
二人乘坐的這艘穿梭機就是由AI進行直接操控的,相較於曾經的汽車來說,它的安全性高了可不止一星半點。
「沒想到居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男人看著遠處高聳入雲的城市,不由的心生感慨。
雖然他剛才已經從記憶中知道了現如今世界的變化,但親眼見到,還是只覺得震撼不已。
一旁的劉露也微微點頭。
「是啊,教授,按年齡來說,您應該已經兩百多歲了,哈哈,說真的,我還只在學校的博物館裡見過您的肖像。」
「我的肖像都過了兩百年了還掛在那裡?」男人的表情露出了一絲絲的驚訝。
劉露將目光轉向了舷窗外的城市,緩緩道。
「是啊,畢竟大家都以為……」
「都以為我早就走了是吧?」男人笑道。
「您的冬眠是被絕對保密的,除了歷代校長和一些軍政高層之外,外界一直都不知道此事,即使是我,也是在兩三天之前才剛得知的這個消息。」
劉露說著,又將目光轉了回來,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只存在於教科書中的傳奇人物,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好奇與崇拜。
「學生們應該也很期待,您回去之後,將會被重新恢復所有的職稱身份,另外,軍事理論課程也會重新開設。」
……
三天後,津南大學。
男人緩步走上講台,在其身後,是一塊公元時代授課所用的黑板。
雖然校方多次告知他,現在可以直接用腦聯網進行授課,但男人依舊執意要用這種他最熟悉的傳統方式完成授課。
教室內,此時早已是人滿為患。
可以容納下上萬人的教室被座的密密麻麻,有些學生因為實在是沒凳子了,只好坐在地上,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人。
他們有的人是崇拜這位在校史上都堪稱傳奇的教授,有人則是在聽到這位教授要來親自授課後表示好奇,還有的則是想要直觀的體驗一下,公元時代的老師是如何進行授課的。
「上課!」
男人的聲音孔武有力,如同一擊洪鐘,敲響在教室內的一眾學生心頭。
下意識的,學生們紛紛起立。
這種傳統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逐漸消失了,但是在此刻,一眾學生卻不由自主的起立,以表示對面前之人的尊敬。
「坐下。」
男人話音落下,緩緩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軍事理論。
「這門課程,以後由我來進行授課,但在上課之前,我要向你們挑明一件事,這不是一門普通的課程,你們此刻,就是在服預備役,你們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很好,從此刻開始,你們不是學生,而是沒有穿軍裝的軍人,你們清楚自己的身份嗎?」
「清楚了!」
學生們紛紛應答,他們還是第一次上這種別開生面的課程,因此顯得相當興奮。
男人站在講台上,用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將用軍人的方式去約束你們,你們同意嗎?」
「同意!」
「那麼誰來告訴我,軍人的天職是什麼?」
「服從命令!」
「對,服從命令,那麼因此,別的課不來,叫曠課,本課不來,叫逃避兵役,別的課中途出走叫逃課,本課叫開小差,在我們那個時代,軍人在戰時開小差可以槍斃,在和平時期,是需要開除軍籍的,因此,你們到我這裡,是來服兵役的,是很莊嚴的事情,也是很光榮的事情,你們聽清楚了嗎?」
「清楚了!」
學生們幾乎是在瞬間就被男人這別樣的上課方式給吸引住了,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老師會以這種方式進行授課,一些原本還只是來湊熱鬧的學生,也頓時打起了精神。
「那麼,在上課之前,我先來問各位三個問題。」
「第一,武器的作用是什麼?」
「第二,如何確定自己的政治立場?」
「第三,什麼是保證兩個文明交流的前提?」
三個問題一經提出,頓時引起了在場學生們的激烈討論。
「武器的作用,難道不就是為了發動戰爭嗎?」
「不對,我覺得應該是用於提升人類的科技進步。」
「政治立場這個怎麼確定,按照書上教的走不就行了?」
「保障兩個文明交流的前提……應該是和平發展吧,只要大家都是善意的,那就應該可以共同交流進步。」
講台上的男人大約等了有十分鐘左右後,才緩緩伸出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讓眾人停下討論。
瞬間,剛剛還嘈雜一片的講堂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學生都在等待著台上的那個男人給出這三個問題的正確答案。
「第一,武器是幹什麼的?武器就是來丈量國土面積的,一個沒有軍事力量的國家和文明,是沒有話語權可言的,有人說,和平年代研發武器,太過勞民傷財,太過浪費和沒有必要,這是大錯特錯。」
「在戰爭年代,我們要研發武器,因為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在和平年代,我們更要研發武器,因為槍桿子裡面保政權!」
「永遠記住,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的力量必須用物質去摧毀。」
一眾學生聽到這話,都只感覺到一陣恍然大悟。
是了,武器不僅是用來發動戰爭的,更是保障和平的關鍵,威懾紀元正是如此,如果人類沒有足以摧毀兩個世界的武器,那麼現如今的和平還會到來嗎?
這個問題,從前他們從未想過,但是現在,他們卻突然只感覺醍醐灌頂。
男人緩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何明確自己的政治立場,我不知道你們這個時代的人是怎麼想的。」
「但是在我們那個時代,窮人和富人,我一定向著窮人,因為窮人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百姓和官員,我一定向著百姓,因為百姓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華夏和其它國家,我一定向著華夏,因為我是其中的一份子。」
「同理,人類文明與其它文明,我一定向著人類,因為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就這麼簡單,我是其中的一份子,多數人就是如此,所以我的政治立場,就是如此。」
嘩!
學生們再一次震驚了,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但唯獨沒想到,原來竟是這麼簡單!
但仔細想想,確實如此,無論是階級,國家,乃至文明,在一個群體中,自己的立場一定要遵循兩個原則為基礎,第一是為多數人服務,第二,則是為自己所在的群體服務。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曾經的PDC便是如此。
若不是他們引起了大低谷的時代,也許林璇也不會那麼順利的就成立了兩大國際。
而當時甚至找不出一個擁護PDC的人,就是因為民心所失。
「第三,什麼是保證兩個文明交流的前提?」
男人話音落下,便立馬有學生舉手發言。
他們對這種古老的提問方式雖然有些變扭,但此刻所有人都已經徹底沉浸入這堂課之中了,也並不在意這些。
台上的男人隨便點了兩個學生回答。
「教授,我認為是兩個文明是否友善。」
「教授,我覺得是兩個文明的文化是否相近。」
男人聽聞了兩個學生的回答,卻都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那我就給大家舉個例子。」
「問,為什麼在失去了加百列大炮後,艦隊國際就能瞬間脫離地球的掌控?」
一提到地球近代史,一眾學生就瞬間理解了。
「因為加百列大炮,就是一種威懾,就是軍事實力的體現,就是兩大國際能夠平等對話的前提!」
「因此,在任何國際或文明的交往中,實力,永遠是維護正義的基礎,國防才是外交的後盾。」
「尊嚴,從來只存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存在於大炮射程之內!」
此話一出,在場的一眾學生皆是感到一陣震撼,他們開始仔細的品讀對方的這句話。
尊嚴只存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存在於大炮射程之內!
這句話放到如今,現在的三體文明與人類之間,何嘗又不是呢?
如果沒有執劍人的威懾,那麼威懾紀元還會到來嗎?
人們似乎在進入威懾紀元後,就逐漸忘記了威懾紀元的前提是什麼?
是執劍人,沒有執劍人,人類恐怕早已經不復存在了。
三體人能夠學習人類的文化,模仿人類的文化,從來都不是向他們說的那樣欣賞人類的人文技術,而是人類掌握了有威脅到三體世界的藝術,這才是兩個文明對話的前提。
同樣的一幕,在各地也在上演。
原本已經逐漸進入了搖籃中的人類,被重新一把拉回了正軌。
而三體人針對人類文明的這次文化入侵計劃,也伴隨著鷹派代表的重新掌權而徹底宣告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