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也只是他的猜測，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秦老把子之所以會這麼認為，原因也很簡單。
當初李陽去他那裡賣槍的時候，那兩把槍他認識。
準確的說，張蘭蘭的後爹和那個所謂的堂哥，他們手裡的槍都是從秦老把子那買的。
秦老把子不僅倒賣槍枝，而且他還會自己攢零件做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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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他還有個習慣，凡是從他手裡賣出去的槍，他都會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做上一個小標記。
當初他第一眼，就認出李陽的槍是從他這賣出去的，並且他還記得這兩把槍都是賣給了誰。
但這兩把槍卻出現在李陽手裡，怎麼不引起他的懷疑。
尤其是他後來得知。那兩個在山裡出了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更加確定了他的想法。
不過，秦老把子倒也沒聲張，他也不是什麼愛管閒事的人。
但凡是老跑山的，有幾個身上沒沾點血的。
再說，也不一定就是這小子殺人，也或許是山上撿的也說不定。
王三喜也沒多想，甚至還十分認同的點點頭：
「哈哈，咱們都老了，不服老不行了，現在確實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說著，他還意有所指的瞥了眼朱老頭。
秦老把子也跟著勸：
「朱二哥，朱老哥說的也在理，我看你以後就在石頭屯落戶吧，也別住在山上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腿也斷了，怎麼著也得好好養養。」
朱老頭沉默半晌，布滿老繭的雙手輕輕按在受傷的大腿上，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煙鍋，往裡面壓上菸絲，剛拿起火柴，李陽就打著火遞了上去。
朱老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深深抽了幾口，才從喉嚨里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
「我也知道你們為我好，只是……」
「唉，他們還在那裡，我實在捨不得啊！」
王三喜聞言一怔，輕輕嘆了口氣。
秦老把子眼睛瞬間有些泛紅，他背過身，輕輕擦了擦眼角，隨即轉過身，輕輕拍了拍朱老頭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聲音里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
「二哥，你已經陪了他們半輩子，夠了！」
秦老把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以前壓抑的沉鬱。
「人走了，茶涼了，你守著那片山，守著那幾座墳，守到最後，連自己的命都要搭進去。」
「我想，他們也不願意看著你這樣！」
朱老頭握著煙鍋的手猛地一顫，菸絲從鍋邊簌簌落下。
他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看著遠處的青山，那是他守了幾十年的地方，埋著他的婆娘，埋著他的娃，同樣也埋著他的戰友。
王三喜嘆了口氣，同樣拿出煙鍋抽了起來，菸袋鍋子明滅不定。
「老朱，小秦說的對。」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
「屯裡離山近，逢年過節，我們陪你一起上山。你腿斷了，爬不動山，等養好了，想去隨時去，總比你一個人在山上等死強。」
李陽站在一旁沉默不語，腦中思緒翻騰，就連王建國也放下手裡的書，靜靜注視著他們幾個。
李陽此時才明白，原來這朱老頭也是個有故事的老冬狗子，並不是那種犯了事，才躲進山裡的。
許久之後，朱老頭才才重重點了下頭：
「行，我聽你們的！」
他其實心裡明白王三喜和秦老把子都是為他好，昨天晚上他自己也想了一夜，心中早就有了決斷。
他之所以糾結，還是埋在山裡的妻兒和老兄弟。
秦老把子和王三喜同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就對了！」
王三喜一拍大腿，笑了起來，
「一會我就去給你翻騰房子，鍋碗瓢盆都給你備齊，保證不比山上差。」
「對了，大陽子，你趕明再去趟山里，把你朱大爺的那些破爛貨都拾掇下來。」
李陽點點頭，知道王三喜這是要徹底斷了朱老頭的念想。
秦老把子在一旁也點頭說道：
「等你腿好些，我陪你上山，把墳再修一遍，該添土添土，該燒紙燒紙。以後逢年過節，咱們一起去。」
朱老頭長嘆一聲，終於點了下頭。
王三喜一見事情定下，頓時就坐不住了，立馬站起身。
「既然都定下了，那我現在就去找王鐵栓，給你翻騰房子去。」
「正好以前的知青小院一直空著，那屋向陽，牆厚，冬天風吹不透，正適合給你這老東西住！」
說著，他招呼了一聲，抬腳就往門外走。
「大陽子，咱倆一塊，順便去朴志國家一趟。」
往王鐵栓家走去的路上，李陽實在是忍不住好奇，對王三喜問道：
「三爺，這朱大爺到底是什麼情況，還有那山裡的墳又是什麼意思？」
王三喜腳步頓了頓，緩緩開口道：
「老朱年輕的時候參加過抗聯，在山裡打過游擊，當年跟他一塊進山的大大小小几十位弟兄，最後活下來的沒幾個。」
「那會兒抗聯苦啊，小鬼子封山，並屯，撒網搜索，到處抓人，抗聯隊伍缺衣少食，彈盡糧絕，槍子兒打完了就用刀，刀斷了就用石頭，用拳頭，甚至用身體，多少人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那年冬天，他媳婦兒為了給山裡的隊伍送糧食，被偽軍堵在雪窩子裡，活活凍餓而死。」
「等老朱找到的時候，他媳婦兒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石頭，眼睛都沒閉上！」
「可憐他媳婦兒當時還挺著大肚子，就差兩個月，他就能看見自己的娃兒了！」
王三喜聲音低沉，眼眶微微泛紅。
李陽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連呼吸都停滯了幾分。
在那段山河破碎的歲月里，到底有多少無名無姓的普通人，為了這個國家拋頭顱灑熱血。
「後來啊，抗戰勝利，全國解放，組織上找了他幾次，想給他安排工作，但他死活不願意下山。」
王三喜嘆了口氣，拿出菸袋鍋抽了起來，嘴裡噴出一道長長煙霧。
「她媳婦兒沒的地方，就在他地窨子不遠處的樹林子裡，同樣，那裡還埋著許多連名字都沒留下的抗聯英雄。」